他踏入小楼，方才察觉落入对方道域之内，颇有种如芒在背感。好在若对方心起恶意，魂牌仍能庇护他全身而退。
“老夫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善茬，五年成丹，呵呵…仙人之姿不是妄言。”
老者缓缓转身，在他脚下还跪倒着一位面容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修士。凌白认出这是千机阁新任掌教百变真人，应该就是此次推动玄宗合作，又放他鸽子的那位金丹真人。
能制服八转金丹，这老头究竟是何人。
“怎么？当时你打老夫脸，可是很尽兴啊，这就认不出了？”
“千…千寻。”
凌白哑然，默不作声咽了口唾沫，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千机阁前任掌教，八转金丹后期，在他手中吃过大瘪的千寻？
听闻在归一门颜面尽失后，千寻便失去心气，对外宣称卸去掌教之职，自请入玄冰狱自封千年。他怎会在此处？
修为也对不上，千寻当时只是金丹后期，短短五年，竟离真君仅一步之遥？
“小子，你什么眼神？就许你和金霞有机缘，老夫就得原地踏步不成？”
“晚辈只是疑惑…前辈为何会在雍州，且…相助晚辈？”
说到“相助”，凌白声音明显停顿，显然也不太相信这老头。
“老夫自是身负要事。至于帮你，呵…老夫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当今玄宗当以你为核心，老夫虽与你有仇怨，却也有义务保你平安。”
千寻哼哧，老脸上昂，毫不掩饰对凌白的厌恶。他一脚踹向跪拜于地的百变真人，指了指身旁数十团青绿肉团，鄙夷道：
“老夫有眼无珠，这等心胸狭隘的蠢货，不配做我千机阁之主。”
“此后老夫便代替这孽障的位置，作为你在雍州的辅助。新一批的支援真人，皆由我千机阁提供，任由你调遣。”
言罢，千寻招了招手，随口道：“出来吧，见见你的小情人。”
话音刚落，毕鸾便在清璇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从三楼步出。忧虑微垂的柳叶眼见到凌白后，立时舒展浸满水雾。
“白哥…”
第336章 混沌？还是造化？
“这丫头身上有轮回道蕴印记，你小子还敢让她回这关中。”
千寻白眉微蹙，指尖在百变真君眉心轻点，种下神魂禁制后，抽出一缕神魂分为两份祭炼入两枚玉牌，并将其中一枚丢给凌白。
“小子，持有此牌，只要不伤这孽障性命，他便可任由你驱使。”
“多谢…前辈？”
凌白颇有些别扭，这张老脸曾紧贴他的巴掌，被他狠狠羞辱，如今竟会选择站在他这边，镇压自家宗门后继之主，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他把视线投向毕鸾，女孩怯生生凑到他身前，素手捻住他的衣角，一双柳叶眼低垂默默注视脚尖。
她已是知晓凌白的真实身份，心中怯懦难安。
凌白大哥身份虽不是真君，却胜过普通真君，堪称九州第一天骄，玄宗门楣的后继之人，而她不过连心中悸动都堪不破的乡巴佬筑基。
“没事就好。”
凌白稍微松了口气，大手抚上毕鸾轻轻颤抖的香肩，温声安慰。
佳人朱唇轻抿，饱满唇瓣水渍莹莹，藕臂犹豫着搂住凌白胳膊，见他没反感，方才把小脑袋怯怯依偎在他怀中。
鼻腔萦绕的水仙清香冲散了些许血腥，凌白感觉肩膀上蠢狐狸的肉垫捏紧了几分，不着痕迹轻拍蠢狐狸的尾巴，后者呜咽一声，哼唧唧趴伏在他肩膀。
凌白暂且安顿毕鸾，并暂缓玄门附庸真人的资源，让他们三日后，在关中边域集结即可。
而后凌白神经稍微放松，牵着毕鸾坐到千寻身边，主动为老头子斟满一杯灵茶，恭敬递上后，困惑道：
“不知前辈来雍州所为何事？”
“哼，自有要事。”
千寻并未接过灵茶，眼中厌恶毫不掩饰。
凌白头疼，正欲起身离开，却见千寻不知何时已抿完半杯茶水，幽幽道：
“自然是为轮回道域之事，此事干系我玄门兴衰，那群眼光狭隘之辈，只顾内斗，老夫厌烦，也只能拖着老迈之躯，远赴雍州来擦屁股。”
“轮回道域？前辈有最后一位圣女的位置？”
凌白颇感意外，心中对千寻的恶感减弱几分，这老头人虽然坏，好歹有点大局观。
“呵呵，自是晓得，算算时间，应该正在被四圣教抽取神魂吧。”
凌白表情微沉，千寻却是施施然饮尽杯中灵茶，枯木般的手指轻点杯沿示意满上。
凌白默不作声为其斟茶，千寻心中爽快，抿茶不语。
“前辈可知轮回道域的作用原理？若四圣教得到七份道蕴，我等怕是再无机会了。”
“废话，你这小鬼嘴上毛都没长齐，也敢小觑老夫？”
千寻白眉入鬓，老脸皱纹堆叠间，颇有种不怒自威的阴狠感，他下巴微微上仰，骂骂咧咧道：
“老夫研究轮回道域之时，你祖宗都还没生下来，岂会不懂此法精妙？”
“轮回道域是前辈所创？”
“虽非老夫所创，却也是创造人之一，我与那位失踪于此的劫尘真人，亦是挚友，此次前来雍州，一为收回道域，二为老友收敛遗骸，叶落归根。”
千寻抚须长叹，毒蛇般的眸子似有几分复杂，反问道：“小鬼，你可知轮回道域从何而来？”
“不是诸位真人所悟？”
“轮回道域可唤魂灵，生因果，乃天道造化之术，强如结丹在天道之下也不过大点的蝼蚁，也配窃取天道造化？”
千寻嗤笑，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轻佻的眼中却有几分欣赏。
他涉险深入雍州，自不是全为轮回道域而来，也在时刻关注凌白的动向，这才能在他求援的第一时间赶到稳住大局。
虽然很讨厌这小鬼，恨不得生啖此子骨肉，却不得不承认，玄宗未来必须仰仗此子。
邪修手段阴狠，遍布九州，玄宗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内部腐朽衰败不得人心，外部有外神肆虐，百年之后，恐怕会被邪修彻底颠覆，七大玄门有灭门之危。
而以凌白的手段天资，大厦将倾之时，定可以雷霆手段，重塑乾坤。
这等上天恩赐的擎天白玉柱，怎可让目光狭隘的蠢货毁去，在得知凌白并未闭关，前往雍州后，他亦数次大骂金霞，立时紧跟其后，潜入雍州，时刻关注凌白动向。
只有让凌白顺利成长起来，结成金丹，他千机阁，乃至于整个玄宗的基业，才能在动乱中保全。
“轮回道域，不是九州产物？”
“孺子可教，传闻你可御使混沌而不被侵蚀神魂，看来确有其事。”
千寻微微颔首，阴戾的眸子略微舒缓，徐徐道：“轮回道域的本源来自外神，乃五十年前东海之乱时，由我和数位真人诛灭一尊魔残骸所得。”
“此术究其根本，乃神通之法，由我在内的十余位同道共享，并加以解析，最后由天魔宗溯光真人，率先参透轮回道域。”
“外神...”
凌白微怔，轻声喃喃间，思绪翻涌。
“没错，此法来自外神，唯有混沌，可让我等凡间蝼蚁，窃取几分天道造化。”
“造化...”
凌白瞳孔微微扩大，脑中似有惊雷闪过。
“前辈能否传我轮回道域本源之法？”
“现在？”
“现在。”
凌白语气坚定，千寻抿唇也没有犹豫，立时打出几道法诀钻入凌白眉心，随即二人同时眼眸微垂，一缕玄光自眉心连接二人。
诸般神妙入灵台，晦涩难懂的规则道蕴，在混沌之力的催化下变得简单易懂，短短几息，千寻的灵力还未在凌白体内走完一个小周天，他便已领悟通透。
果然如此...
本源级别的轮回道蕴，与混沌之力殊途同归，能轻易地进行同化或相互转换，且并非劣化版本，更像是混沌的一种表现形式的分支。
他深呼吸，掌心缓缓摊开，并未使用感悟的轮回道域，直接催发混沌，以特殊的运转形式在掌中凝聚。
很快，易染的混沌千变万化，一缕与轮回道域近似的嫩绿色玄光氤氲而出。
“轮回...道蕴？”
千寻呆愣，怔怔注视凌白掌中道蕴许久，仍有些难以置信。
“轮回道域本源印记...你这小鬼，怎么可能？”
本源烙印，除当初瓜分外神的几位真人，无人可悟，他们或是玄宗之主，或已成真君大道，唯有死亡后身上的本源才会被他人继承。
他应该还没死吧？凌白怎会从他身上悟到一枚？
“混沌？这是混沌？可笑...”
凌白瞳孔微微扩大，目光久久注视着摊开的掌心，内里印刻着一枚万花筒形状变化不定的印纹。
他随手轻挥，手中轮回道域印纹消散，再心念生起，便有无形之力在掌中重新汇聚，一息便凝成全新的本源印痕。
他受四圣教和外神影响，潜意识便认为混沌是天道的对立面，象征破坏诡谲，属极阴之相。
现在看来，很可能被误导，完全理解到错误的方向。
易染，千变万化，可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可影响规则道蕴，拨转因果命运，甚至干涉天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混沌并非扭曲万物，而是创造？
天道创造万物，制定万物法则，诸般道蕴。混沌或许是在道蕴的基础上进行重构，易染的特性可使他变化万物，雷霆雨露，万般大道，皆可一念而生？
“有没有可能，只是御使者的修为太低，没办法控制并发挥这等伟力？”
凌白无声喃喃，没有理会千寻困惑的眼神，来回踱步头脑风暴不停。
混沌易染，哪怕是品阶极高的混沌之力，也会在离开修士神识掌控后迅速劣化，也由于其万千变化的特效，更易受随处可见的恶念同化，加持并转化成极恶。
若...有大神通修士，能以神识囊括天地，混沌还会劣化吗？
届时神识所过之处，一念可生众生万象，开辟天地亦是弹指之间，与天道何异？
是混沌...还是造化？
“呼前辈，猜猜我手中是什么？”
许久，凌白长声吐息，他仿佛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当着千寻的面，取出一枚灵石，五指缓缓并拢，牢牢攥在手中。
“小子，你耍老夫？”
千寻老眼狠厉，神识透体而出须发皆张，宛若暴怒的雄狮。
他下意识用神识锁定凌白掌心，就要把他的手掌连带着那枚该死的灵石碾成齑粉，反正这小子有三花聚顶，断肢再造轻而易举。
可紧接着，他眉眼微挑，老眼逐渐眯起。
他的神识，只要靠近凌白手掌便会被无形之力扭曲，说是扭曲，也不尽然，更像是被改变了方向，意念向右，神识却向左倾覆。
饶是如此，千寻也没察觉到半分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
他嘴唇紧抿，凝视凌白数秒，这才缓缓道：“一块上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