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后顺着自己的因果线望去,只见那线蜿蜒向前,分出无数枝杈。
有的通向未知的虚空,有的与其他丝线缠绕在一起,有的断在半空,断口处冒着幽幽的光。
“吉祥天,那些断裂的丝线是什么》?”
“是未了的因果。”吉祥天道,“许下的愿未还,欠下的情未偿,结下的怨未解,都会在此显现。断线之处,便是执念所系。你日后若想道行精进,这些断线都要一一续上。”
苏陌皱眉。
他看见自己有一条断线,连着远方一片模糊的虚影,看不清是什么。正想细看,那断线忽然颤了颤,似有所感。
“莫看。”吉祥天的声音顿时惊醒了他,“未到时候,看了也是徒增烦恼。”
苏陌闻言点了点头。
随后继续穿行于因果林中。
只见四周的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有的丝线粗壮如柱,那是帝王将相、大德高僧的因果。
有的细弱游丝,那是蜉蝣蝼蚁、草木山石的因果。
每根丝线上都挂着无数光点,无数光点中演着无数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最奇的是有些丝线交织之处,会凝成一团璀璨的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似在争执,似在缠绵,似在离别。
那是因果纠缠最深的地方,往往牵扯着数代、数十代的恩怨情仇。
苏陌看得心惊,也看得痴迷。
不知不觉间,脚步慢了许多。
“快走。”吉祥天催道,“因果林最易迷心。看得久了,便会将自己也绕进去,忘了哪根才是自己的线。”
苏陌凛然,连忙收回目光,匆匆穿过这片无尽的光丝之林。
出了因果林,前方忽然阴风阵阵。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里的冷。冷意过后,四周的景色渐渐变化。
虚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沼泽。
沼泽一望无际,水是黑色的,泥是灰色的,水面上漂着无数枯骨般的白色根须。那些根须轻轻蠕动,似在寻找什么。偶尔有气泡从水底涌出,破裂时发出幽幽的叹息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呼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诅咒。
苏陌才踏上沼泽边缘,便觉心头一紧。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来。
不知从何而起,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此乃恐惧泽。”吉祥天的声音传来,却仿佛隔了一层雾气,听不真切。
“世间一切恐惧,皆汇聚于此。惧高者,此泽有万丈悬崖之怖;惧水者,此泽有灭顶之灾之怖;惧孤独者,此泽有永世孑然之怖。你且守住心神,莫要被……”
话音未落,苏陌眼前忽然一花。
再睁眼时,四周已不是沼泽,而是一座悬崖。悬崖高不见顶,深不见底,他就站在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滚落,久久听不到回音。
“不!”苏陌惊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控梦之力也施展不上。
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悬崖坠去
紧接着一只白玉无瑕的手从身后抓住他,猛地拉了回来。
恐惧散去,眼前仍是沼泽。
吉祥天站在身侧,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
苏陌惊魂未定,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在罗浮之境还有如此可怕的地方。
“要守住心神。”
吉祥天放开他,目光望向沼泽深处。
“此泽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能引出你心中最深的恐惧,将其化作真实。方才你若坠入那幻境中的悬崖,便真的会迷失在此,成为这泽中的一缕怨魂。”
苏陌顺着吉祥天目光望去,这才看清沼泽中那些白色的根须是什么。
每一根根须的末端,都连着一具半透明的躯体。那些躯体沉在泥中,有的面目扭曲,有的蜷缩成团,有的还在轻轻挣扎,却永远无法挣脱。
“这些都是迷失在此的人?”
“不止是人。”吉祥天道,“妖、魔、鬼、怪,乃至神明,凡有恐惧者,皆可能迷失于此。你看那具”
他指向不远处一具躯体,那躯体虽沉在泥中,周身却隐隐透着金光,竟是一位不知多少年前误入此地的天仙。
苏陌顿时骇然。
连天仙都逃不过,这恐惧泽,究竟是何等所在?
“走。”吉祥天拉起他,“闭眼,敛息,让我带你过去。”
苏陌依言闭眼,只觉吉祥天的的手又小又软,滑不溜秋。
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牵引着他一步步前行。
耳边传来无数声音。
有惨叫,有哭泣,有绝望的嘶吼,有疯狂的呓语。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勾出心中种种恐惧怕死,怕痛,怕失去,怕孤独,怕被遗忘,怕一事无成……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那一线清明。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一实,那些声音尽数远去。睁眼看时,已过了恐惧泽。
回头望去,那片沼泽依旧阴风阵阵,白色的根须依旧蠕动不休。只是雾气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们。
苏陌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
自己还是太托大了,哪怕有控梦之力,自己也不是无敌的。
过了恐惧泽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不知是何材质,光可鉴人,竟能照出人影。平台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镜子。
那些镜子形态各异。
圆的如满月,方的如印玺,长条的如剑身,不规则的如云霞。
每一面镜子都在转动,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景象。
有的映着山川草木,有的映着人物百态,有的映着仙宫宝殿,有的映着地狱油锅。
最奇的是,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苏陌和一个吉祥太难,在做着不同的事。
一面镜中,吉祥天穿着一身OL装在学校里站在讲台上上课,苏陌在下面听讲,神态崇拜又爱慕。
一面镜中,吉祥天在浴室里洗澡,苏陌站在门外,神态暧昧,似乎在说着什么。
一面镜中,苏陌与吉祥天二人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一面镜中,两人刚从民政局出来,吉祥天手持离婚证泪流满面,苏陌转而被许灵妃接到车中,许灵妃坐在主驾驶还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看向吉祥天,吉祥天只能气得跳脚,似乎还想继续把苏陌重新追回来。
“这……”
苏陌看的心惊。
“镜像台。”吉祥天缓声道
“此台所映,乃是可能。”
“每一个选择,每一条岔路,每一种未来,皆在此显化。你我此刻站在这里,在其他镜中,或许正做着他事。”
苏陌走近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正在高考考场,抓耳挠腮,似乎正在思考答案,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自己忽然抬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诡异至极。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让他后背发凉。
下意识想要逃离。
第312章 无数的可能,最终的宿命
“莫碰。”吉祥天拉住他。
“镜中之我,虽然只是虚假的可能,却也渴望成为真实。你若与它对视太久,它便会生出执念,想要取代你。”
苏陌闻言退后,再看那镜中,自己的倒影正幽幽地望着他,眼中似有怨色。
二人小心穿行于镜林之中。四周的镜子越聚越多,有的已经互相融合,形成更大的镜面。那些大镜中映出的景象更加复杂,有时是几个“可能”交织在一起,演出一场光怪陆离的戏剧。
一面巨大的圆镜中,苏陌看见自己成了魔头,正与一名他未见过的女子兵刃相见。
对方的剑刺穿他的胸膛,他却在笑。
那笑容中,有解脱,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素。
只觉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镜面,都在轻轻颤动,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嗡鸣那嗡鸣如耳语,如呼唤,如千百个自己在同时喊着同一个名字:
“苏陌……苏陌……来看看……来看看真正的你……”
他不由自主走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那镜子不大,形如满月,镜框上雕着繁复的云纹。镜中站着一个少年,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只是神情不同镜外的苏陌是好奇中带着警惕,镜中的苏陌却是满脸疲惫,眼底有化不开的忧愁。
“你是谁?”苏陌问。
镜中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但苏陌分明“听”到了答案。
我是你,是你在另一个可能下的模样。
你当初并没有得到天道酬勤这个天赋,最后只能在许灵妃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话音未落,镜中画面流转。
苏陌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阴森的洞府中,面前坐着一个道人。
正是那次玄冰宗的那位掌门。
镜中的自己满脸戾气,正在演练一门歹毒的邪法,掌心凝着漆黑如墨的煞气。
“不……不可能……”苏陌后退一步。
镜中的自己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阴冷刺骨,与他平日的纯良判若两人。
“莫看。”吉祥天的声音传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将他轻轻拉离那面镜子。
苏陌惊魂未定,再看那镜中,阴森洞府已然消失,只剩下那个满眼忧愁的少年,正幽幽地望着他。
“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可能’。”吉祥天缓声道,“你走过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生出无数岔路。那些岔路上的你,有的成仙,有的成魔,有的碌碌一生,有的早夭夭折。它们都是你,也都不是你。”
苏陌怔怔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另一面镜子。
那镜子呈长方形,如一道门。镜中是一个穿着西装,神态威严的中年男人,身着黑色西装,站在一座高楼上的落地窗之前,身后跟着一位性感美艳的女秘书,那女秘书的样子居然和凤瑶长相一模一样。
“这是……”苏陌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