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求生:我肝成了不朽金仙 第537节

  迎与送,在他心中,有了分别。

  有分别便有痛苦,有痛苦便有修行。

  他修了数千年,修的不是无分别,是知道有分别,却不逃。

  苏念十五岁那年上高中,考进了他当年的母校。第一天回来,她说:“爸,我们教室在四楼,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愣了一下,问她:“窗外的树还在吗?”她说:“什么树?”他说:“槐树。”她说:“没有槐树,有一棵银杏。”

  他点点头。

  槐树没了,银杏还在。槐树是三十年前的事,银杏是此刻的事。

  三十年前与此刻,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苏念十八岁那年高考,他送她去考场。

  骑单车,她在前面,他在后面。经过七条街、三个红绿灯、一家卖鸭脖的店。

  那家店以前叫“愿茶”,招牌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后来查过,那是玉树花,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到了考点门口,她停下车,他停下车。她回头看他,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爸,等我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年前父亲送他时的笑容一样,和梦里墙上的照片一样,和太素煮茶时壶中翻滚的水一样,和庚娘听花时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样,和琅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一样。

  是一样,不是相同,是一如。

  苏念考上了浙大,和张琪成了校友。

  她搬去学校住,家里便冷清了许多。张琪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看书。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不知道。

  书里写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着,听时间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得像张琪起身去厨房倒水,轻得像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轻得像他心中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于松了。

  五十年。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从高考到退休,从骑单车送父亲去考场到骑单车送女儿去考场。

  他活了数千年,可这五十年,比数千年长。数千年是梦,梦里的山再高,高不过家乡的槐树;梦里的海再深,深不过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梦里的女人再美,美不过张琪洗完澡后浴室里弥漫的水汽。

  他活了数千年,可他真正活着的,是这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他没有御剑飞行,没有吞吐日月,没有在愿海深处坐七天七夜。

  他只是在。

  在实验室里养细胞,在地铁上打瞌睡,在厨房门口看妻子炒菜,在考场外等女儿出来。只是这样活着,只是活着。

  七十三岁那年,张琪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老了便是最大的病,无药可医,无方可治。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裂缝,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五十年了,手还是凉,他还是暖。暖不了她,可她还在,还在他手中,还在他眼中,还在他心中。

  “苏陌。”她忽然叫他。他凑近些,听见她微弱的声音:“你知道吗?那个玉坠子……我戴了五十年。”

  他低头看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玉坠子还在,十块钱三个的那种,地摊货。他买的,送给她时,他们十七岁。

  “我知道。”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如太素煮的最后一盏茶,茶凉了,可余温还在。“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她说,“那梦中的女子……是真是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槐花,槐花香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如五十年前那个夏天,他坐在考场里,等试卷发下来。“都是真的。”

  他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

  她的手在他掌中,凉了一分。又凉了一分。又凉了一分。他没有放手。

  他握着她的手,握了数千年,握了五十年,握了一辈子。

  握与不握,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张琪走后的那个冬天,苏念接他搬去同住。

  他不肯,说要守着老房子。

  苏念拗不过他,只好每天下班来看他,给他带饭、打扫卫生、陪他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坐着,看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金黄。

  他想起露珠落下的声音是时间在走路。

  此刻他听见了,不是露珠落下的声音,是银杏叶落下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如时间在走路。时间走过了数千年,走过了五十年,走过了十七岁、六十七岁、七十三岁,走到了此刻。

  此刻他坐在窗前,看银杏叶落了一地。

  太素不在,庚娘不在,琅不在。张琪不在。苏念不在。

  只有他,和窗外那棵银杏树。

  他忽然想,那棵树是谁种的?种树的人在哪里?他种树时,可曾想过,五十年后,会有一个人坐在窗前,看它的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又落?种树的人,也许早已不在了。可树还在。

  树在,看树的人便在。看树的人在,种树的人便在。不在与在,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八十一岁那年春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礁石上,四面是水,头顶是天。太素在煮茶,庚娘在听花,琅在看经。他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太素煮的,水是愿海的水,茶叶是希望之岛上那株玉树的叶子。他饮了一口,是茶的味道,也是回家的味道。“我醒了。”他说。

  太素点头,继续煮茶。“我醒了。”他说。庚娘点头,继续听花。“我醒了。”他说。

  琅点头,继续看经。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她们深深一揖。

  “这一世,多谢你们。”太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如张琪的眼睛,如母亲的眼睛,如苏念的眼睛。

  安静的,暖的。“公子,”她说,“你没有醒。”他怔住。“你只是梦见自己醒了。”

  苏陌沉默。

  他活了八十一岁,梦中修了数千年,证了能所不二,入了不二法门,穿越了真幻之界,用肉身回了家乡。

  可此刻太素告诉他还没有醒。还在梦中。“那什么是醒?”他问。

  太素不答。

  庚娘不答。

  琅不答。

  她们只是看着他,如她们看了一万年,如她们看了一瞬间。

第325章 苏陌:我该醒了

  他忽然明白了。

  醒,不是从梦中出来,是知道自己在梦中。知道,便是醒。不是醒后知道,是知道即醒。

  他笑了。

  那笑容如太素浇花时的专注,如庚娘听花时的寂静,如琅看经时的明亮,如他自己数千年修道、五十年活着、八十年回家的平常。“

  我知道了。”

  他说。

  太素笑了,继续煮茶。庚娘笑了,继续听花。琅笑了,继续看经。

  他睁开眼。

  窗外是银杏树,叶子绿了,春天来了。

  苏念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他坐在窗前,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说:“写完了才能吃饭。”他低下头,继续写。写的是“我的家乡”。他写道: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屋,屋前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半个棋盘。母亲在厨房里炒菜。

  我坐在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便走神了。我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坐在另一扇窗前,听另一个女人炒菜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一个叫张琪的女孩,会有一个叫苏念的女儿,会活到八十一岁,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梦。

  可他明白,梦不是假的。

  梦是真的。太素是真的,庚娘是真的,琅是真的。张琪是真的,苏念是真的,母亲炒菜的声音是真的,父亲骑车的背影是真的,银杏树是真的,槐树是真的,玉坠子是真的,十块钱三个的地摊货是真的。

  都是真的。

  因为梦不是假的,梦是醒的另一种形式。

  醒也不是真的,醒是梦的另一种形式。梦与醒,真与假,实与幻,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苏念端着一碗粥走进来,递给他。

  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很甜。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念念,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念吗?”苏念坐在他身边,问为什么。

  他说:“念是念想,是念念不忘。我怕我忘了。”她问他怕忘了什么。他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粥碗里,落在她手上,落在他心中。“忘了回家的路。”

  他说。

  她不懂,可她笑了笑,说:“爸,你又在说胡话了。”

  他也笑了,继续喝粥。粥很甜,如五十年前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都是甜的,都是真的,都是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移向西边。

  银杏树在月光下银闪闪的,如太素浇花时水珠溅起的弧线,如庚娘听花时花瓣舒展的无声,如琅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月亮不是月亮,是愿海中的一粒光点。

  银杏树不是银杏树,是希望之岛上的玉树。他坐的这张椅子不是椅子,是愿海深处那块礁石。他住的这间屋子不是屋子。

  他不是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考场里,等试卷发下来。

  他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是一个修行数千年的仙人,站在愿海深处,等一场梦醒。他不是一个修行数千年的仙人,他是一个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梦过的觉。觉在何处?

  在太素煮的茶中,在庚娘听的花中,在琅看的经中,在张琪戴了五十年的玉坠子中,在苏念端来的那碗粥中,在银杏叶落下的声音中,在母亲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中,在他此刻坐在这里、写着这些字、想着这些事的心中。

  他闭上眼。

  不是睡,是醒。醒在一场大梦之中。梦里有他爱的人,有爱他的人,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有茶有粥,有回家的路。他不急着回去,因为他在家中。

  他从未离开。从数千年到五十年,从五十年到八十年,从八十年到此刻他从未离开。

  梦与醒,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银杏树在晨光中轻轻摇。苏念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他坐在窗前,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说:“写完了才能吃饭。”他低下头,继续写。写的是“我的家乡”。

  他写道:我的家乡不在这里,不在那里。我的家乡,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念起念灭里。我的家乡,是我从未离开的地方。写完了。他放下笔。该吃饭了。

  他穿过愿海,走过希望之岛,越过执念渊、无明巢、颠倒城、镜像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专属梦境。

  推开那扇浑沌青玉雕成的大门,门内是三百亩太液瑶池,池中七十二朵如意金莲正在月下静静开放。太素不在池畔。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在浇花。

  晨光未至,露水正浓,她提着玉壶,赤足走在青草地上,裙裾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庚娘不在花园。四时同天的花园中,四季同时绽放,桃花、荷花、菊花、梅花各安其位,各开各的。她喜欢坐在那棵四季树下听花,一坐便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坐到星河漫天。

  今夜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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