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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阴沉一样云,行人白昼亦黄昏。
虽才是午后,但伴随着乌云越发厚重,天色也变得似黄昏时般黯淡。
打从一个月前从白三口中得知魏明海准备对沈家动手时,李良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就是魏明海为什么不直接杀人?
以靖安司的能力,莫说沈世安已经被罢相了,哪怕就是在位时,也不可能逃得过靖安司的种种手段。
反正沈世安又不是张景鸿,即便死后肯定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震动,但却绝不至于伤及魏明海的根基。
所以如果魏明海真的不想给沈家留活路,那直接杀人不就好了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李良许久,最终是在一次去茶楼喝茶,听到旁边两人的对话时才得到了答案。
那两人都是读书人,交谈间偶然提起了沈世安,然后便赞不绝口,言语中充满了对后者的崇拜。
相应的,自然也有对魏明海的贬低与愤怒。
在他们嘴中,沈世安简直就是天下有志之士的“精神领袖”,而魏明海则是大乾的千古罪人。
这番话本没什么,毕竟持此论调的人在大乾数不胜数,褒沈世安、骂魏明海更是所有自诩清流之士的日常操作。
可也就是这番偶然间听到的话,却让李良明白了魏明海为何不直接杀人了。
因为后者真正想要的不是沈世安死,而是要让这位“清流领袖”身败名裂。
可怎么才能让沈世安身败名裂呢?
构陷?诽谤?造谣?
以上这些或许能让沈世安丢了官,但却影响不了沈世安的名声。
这一点从沈世安被罢官后的情况便能窥见一二。
回到定州后,沈世安不仅没有遭受冷落,甚至在民间名声更盛。
这就好比前世的甘地,他是否真的配为“圣雄”暂且不论,总之其遭到迫害的事实都证明了他的“正义”性。
这种情况下,魏明海对沈世安的任何抹黑都注定徒劳无功,加在后者头上的任何罪名也都不会被人相信。
除非有一个人开口。
那就是代表皇权的张景鸿。
只有张景鸿能“真的”定沈世安的罪,也只有张景鸿的话能让天下人信服。
可这谈何容易。
张景鸿本就有意重启沈世安来制衡魏明海,又怎么会帮后者灭天下读书人的心气。
当时李良想到这里便卡了壳,怎么也想不出魏明海打算怎么办。
可现在看来,这位老太监早就找到了张景鸿唯一的弱点,且以此为基础布下了一场惊天大局。
而张景鸿这个仅有的软肋就是
容妃,姜屏月。
......
回顾魏明海的整个布局,可以说每一环都是唯一解。
能让沈世安身败名裂的只有张景鸿;能让张景鸿不顾江山社稷的只有姜屏月;能让姜屏月和沈世安“发生”点什么的时机只有现在......
此时此刻,张景鸿在云中县,姜屏月则在山月楼。
这千载难逢、又或者说设计之中的机会给了魏明海足够的操作空间。
李良再清楚不过,真正会毁了沈世安的事绝不在云中县,而就在这山月楼。
而从平静无波到掀起滔天巨浪,魏明海只用了半个时辰。
原来真正恐怖的谋划并非步步为营,而是在始料未及时开始,又在猝不及防时结束,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甚至为了骗过所有人,魏明海还提前设下了重重极具误导性的“雾瘴”。
比如吴同的死。
再比如孙卓交给沈清弦的那个神秘小盒子。
孙卓明确说过,让沈清弦将盒子藏于沈府。
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令李良曾始终以为魏明海会在张景鸿造访沈府时发难。
甚至也因此误导了沈世安。
如此想来,魏明海或许从未真的相信过自己......
看着远处已隐约可见的、坐落于湖边的山月楼,李良稍稍放慢了马速。
虽然他终于猜出了真相,但一切已经迟了。
李良甚至都没让沈清弦传信给沈世安,让后者不要见姜屏月。
因为他知道,当刺杀开始之时,这个严丝合缝的计划便不会再出纰漏。
或许当沈世安离开沈府的那一刻,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还有机会么......”
离开官道,拐入通往山月楼的小路,表情越发沉抑。
时至如今,李良只剩最后一个近在咫尺的问题没有想明白。
那就是在这样一个已经近乎完美的死局里,魏明海究竟要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第197章 死局(四)
云中县,县城以南五十里。
河水湍急,树林之中一片狼藉,浓烟阵阵,满地断枝落叶。
几辆马车歪倒在官道一侧,尸体随处可见,大都是穿着黑衣的蒙面人。
当县令齐照林带着人赶到事发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卑、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跳下马来,连滚带爬的跑到张景鸿面前,他脸色惨白,声音更是颤的厉害。
齐照林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档子事。
更关键的是,这是在云中县的地界上......
“皇、皇上,您没事吧......”
看看周围的一地尸体,咽了口唾沫,此刻齐照林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张景鸿则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便扭头上了马车,一句话都没说。
“李大人......”
齐照林瞬间面如死灰,手忙脚乱爬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平阳,欲哭无泪的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唉,我也不清楚。”
李平阳跟齐照林有过几面之缘,上次与李良来云中县“考察灵石矿”时更是借住在齐府,所以当下倒是没给齐照林脸色看。
“方才行至此地时,这群刺客便忽然自林中杀了出来,并无任何征兆,想来是在此埋伏已久。”
“幸好刺客之中并无太多高手,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皇上和二皇子皆安然无恙,只是折损了十几位禁军将士罢了。”
“此事究竟有何内情暂且不知,还要待审过贼人之后才清楚。”
“不过齐大人,不论如何这毕竟是在云中县地界......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叹了口气,李平阳摇摇头走远,只留齐照林绝望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正如李平阳所说,不管这场刺杀的幕后指使是谁,他作为云中县令都难逃干系,官途也必然是彻底到头了。
引咎辞官已是板上钉钉,保不准还会有牢狱之灾......
荣泰楼不是都被靖安司给灭了吗?
这些刺客是哪冒出来的啊???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在县衙满心欢喜的等着张景鸿,而现在竟转眼间就要沦为阶下囚......齐照林只感觉这一切便如同晴天霹雳般猝不及防。
然后下一刻......
“轰!!!”
电光闪过,紧接着就有雷声隆隆滚来。
“......”
看着翻腾涌动的乌云,齐照林一瞬间呆若木鸡。
......
“皇上,还去云中县么?”
长宽高皆将近一丈的马车之中装饰奢华,沉闷的雷声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紧绷的气氛里,反衬着魏明海的笑容格外刺眼。
盯着魏明海,张景鸿脸色铁青的冷笑道:“魏公公,不如你来替朕拿主意吧。”
“老奴以为应先返回定州城,查出刺杀一事的幕后指使。”
魏明海表情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张景鸿语气中的讽刺和愤怒。
“幕后指使?”
张景鸿眼神更为讥讽:“魏公公,这还用查么?”
“还是查查的好。”
魏明海看向车窗外正在收敛尸体的禁军兵卒:“死了这么多人,皇上总要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好,那便查!”
“砰!”
青筋暴突,一声闷响,紫檀木的座椅扶手突然被握碎成渣。
张景鸿猛地抖去袖上木屑,一字一顿咬牙道:
“回定州城!”
......
......
“啪嗒啪嗒!”
定州城郊,山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