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间还残留着细微的、被他突然降临扰动的涟漪。
孔宣脸上毫无被挪移的惊诧,他立刻抬眸,望向道台之上的太清,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下。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重响,沉重、清晰地叩击在八景宫深邃的寂静里。
“凤祖元风之子,凤族孔宣,叩见太清圣人,孔宣心慕大道,恳请圣人开恩,
收弟子入门墙,纵为洒扫、侍丹,弟子亦心甘情愿,绝无二念!”
太清的那双眼睛看向孔宣,并无迫人压力,却有着穿透万古迷雾、洞悉一切因果本源的力量。
“入吾人教门墙,承其气运,担其因果。自此,人教兴衰荣辱,即汝之兴衰荣辱。此身此心,可持否?”
“若汝凤族有难,需汝援手,汝当何以处之?汝会调动人教气运,去抵消那凤族背负的太古业力吗?”
这是一个没有迂回的终极考验,圣人收徒,特别是收一位身负滔天业力之族的始祖之子,决不允许整个大教的气运成为其原族的“赎罪券”。
若孔宣此刻说出“是”字,那么无论他根脚何等逆天,也必将被瞬间逐出宫门。
人教“虽小”,却承载着人教气运,绝不能沦为凤族赎罪的垫脚石。
孔宣身躯依旧挺直,没有任何动摇,头颅却恭敬地垂着,斩钉截铁地答道:
“弟子明白,弟子入教,便是人教弟子,凤族之罪孽,乃天道所罚,自有其赎罪之道,
弟子若有所成,此身、此道、此力,皆为掌教所赐,绝非凤族之物,弟子未来若行于世间,
为洪荒行义举获功德,此乃弟子修行之本分,若有所成,
当以孔宣个人之修为、积累之功德为凤族消弭业障,
此乃是弟子为元风传承所尽的最后一份心力,绝不动用一丝一毫人教气运根基,此心,天地可证!”
话语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道心誓言般的重量。
太清圣人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赞许涟漪。
“善。念你心诚,根骨绝伦。自今日起,你便为人教第二位亲传弟子。”
“至于凤族业力,天道平衡,唯功德可解。可令汝族尚存之子弟,散入洪荒四极八荒。
行布道传法之举,助微小生灵开悟启智,以此凝聚教化之功;
亦可遣派凤族子弟,前往汝师兄玄都所掌之幽冥地府,
担任巡守、引渡、镇魂之职,于生死轮回之地获取阴德。
此二者,皆乃累积功德消业之正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汝,可明白?”
“弟子明白!”
孔宣如醍醐灌顶,长久以来压在凤族头顶那片绝望的阴云,此刻被撕开了一道缝隙,“谢老师慈悲。”
“汝体内先天五行本源神光暗合阴阳衍化之理,若道心澄澈,机缘契合,或可借吾法门,
于极境之中窥见那五行合阴阳,化生七色光之无上妙境,你且在八景宫住下,为师助你领悟七色神光。”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孔宣,他再次叩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弟子叩谢老师再造之恩!”
玄都眼见此间事了,对着老子躬身道:“老师指点大道,师弟将得悟妙法,弟子欣喜,弟子告退。”
孔宣沉浸在巨大的道法震撼中,听到“师弟”二字,极其不爽地斜睨了玄都一眼,眉毛不悦地挑了挑。
玄都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化作一缕玄光,消失在八景宫中。
地皇归位在即,逐鹿之战的号角即将吹响,那是未来席卷三界、消磨圣人的封神杀劫的初潮前兆。
玄都心知肚明,若想在那滔天巨浪中将某些注定的因果转嫁出去,他必须提前准备底蕴。
轰隆隆!
首阳山边界,无名山谷。
巨大的轰鸣夹杂着古怪的焦糊味和狂放的笑声回荡着。
玄都盘膝坐在一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焦黑一片的空地上,周围散落着各种灵植残渣和冒着黑烟的炉鼎碎片残骸。
在他身前,赫然架着一口比他人还高、铭刻着粗浅八卦符文,
造型与八景宫那尊天地灵根神材所铸的紫金八卦炉有“九分神似”、但材质明显低劣几个等级的“山寨巨炉”。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量产,才是王道!”
玄都哈哈大笑,头发被丹气熏得微微发卷,袖袍卷得老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只见他大手一挥,哗啦啦!
无数形态各异、年份不等、药性相冲相杀的灵草、毒草、奇花异果,
源源不断、杂乱无章、却又以一种奇妙轨迹被精准投入那巨大的炉口。
丹炉内,各种驳杂狂暴的能量被强行调和,形成一片沸腾的能量海洋。
炉壁被烧得通红,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炉盖被狂暴的气浪顶得哐哐作响。
数百枚乃至上千枚形态不一、光华黯淡、散发着各种古怪气息,
甚至冒着黑烟的“丹药雏形”,在炉内不断沉浮、碰撞、凝聚。
这些丹药,丹纹粗糙如小儿涂鸦,蕴含着极其狂暴、混乱、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
对付更高境界的对手,效果或许存疑,但量大管饱。
顶天了也就对玄仙造成些麻烦,但几千枚丹药同出,甚至能对大罗金仙造成影响。
“对!就是这个节奏!量变引起质变!炸炉也是炼丹艺术的一部分!”
玄都嘴里嘟嘟囔囔,双手十指疯狂舞动,脸上满是狂热的、不修边幅的“炼丹艺术家”的神情。
正当他全身心沉浸在这片“疯狂科学炼丹法”的破坏与新生之中时。
“轰!”
一声远比他那炸炉动静更恐怖的能量轰鸣巨响产生。
两道撕裂云层、扭曲视线、代表着绝强法则碰撞所特有的斑斓流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西向东狂飙而来。
一道,清冷如月华,一道,爆裂如血日。
前方那带着妖异红芒的光点,正疯狂奔逃。
后面那道追魂索魄、快若九天雷光的银白光虹,紧追不舍,杀气盈霄。
这突如其来、远超想象层面的惊世追逐,瞬间浇灭了玄都炼丹的狂热。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残留着黑灰,眼中却爆射出无比锐利的光芒,锁定了那两道几乎要将天空都劈开的流光轨迹。
第127章 炉鼎祸冥河,因果镇元消
“轰,哗啦!”
玄都那一瞬间的分神,对此刻狂暴的八卦炉而言,就是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本就因为海量杂草投入、能量属性疯狂对冲而濒临极限的巨型山寨丹炉,终于彻底失控。
积蓄的能量咆哮着撕碎了炉顶约束。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沉重的八卦炉顶,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被烧得通红的炽热,
裹挟着炉内沸腾翻滚、散发着刺鼻焦糊与诡异甜腥气息的浓郁彩色毒雾,
以一个极其刁钻、堪称神来之笔的抛物线轨迹,狠狠地撞上了正在亡命飞遁的冥河老祖的后腰。
“呃啊!”
猝不及防,巨大的物理冲击力加上瞬间侵入体内、猛烈无比的诡异丹毒侵蚀,
即便是冥河老祖这活了数个元会的准圣之躯也猝不及防。
他只觉得浑身法力迟滞、酥麻,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直冲元神。
他甚至来不及调转一丝法力护体,整道血红色的遁光在空中猛地一挫,
像颗陨石般,头下脚上地朝着玄都所在的那个狼藉山谷自由落体。
咣当,噗通!
在玄都还没完全从自己“杰作”的大爆炸中缓过神来的惊愕眼神注视下,冥河那道狼狈的身影,
带着炉顶冲击的余威和一身五颜六色的毒雾残留,不偏不倚,正正好好一头栽进了,
那个歪倒在地、还冒着袅袅青烟和焦糊味、张着大口的巨大山寨八卦炉中。
“卧槽!冥河?!”
玄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饶是他见多识广,这画面也太过离谱,认出来人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了过去。
“老祖!醒醒!”
炉中毒雾弥漫,玄都不敢怠慢,浑身法力狂涌,右脚上覆盖了一层太清仙光,对准炉壁就是一脚。
咚!哐啷!
整个巨大无比的丹炉被这一脚蕴含的力量狠狠踹飞,翻滚着撞塌了半片山崖,碎石如雨。
与此同时,裹着一身黏糊糊漆黑炉灰、七窍都隐隐冒着毒雾的冥河老祖,从大开的炉口瘫软滑出,
呈大字型仰面朝天躺在焦黑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连根小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别说运转法力,他现在连喘气都费劲,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嘶哑气音:“玄……玄都……毒……”
玄都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眉头紧锁如深沟。
“不对,这些丹药怎么连冥河都能毒翻?”
他心头警铃大作,抬头死死盯住那些尚未完全散尽、还在缓缓飘荡的彩色毒雾,鼻子抽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丝气息……
嘶!
一股极其微弱、却蕴含道韵的气息,混合着暴戾的毒性,
瞬间冲入鼻端,玄都的百毒不侵之体猛地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糟了!那颗……那颗老师炼废的半成品‘寂灭噬魂丹’?怎么会混进去的?!”
玄都脸色大变,他猛地捂住口鼻,心脏疯狂擂鼓,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那可是连圣人都不喜其性,随手弃置却被自己偷偷收藏的“失败品”。
里面蕴含着一丝残存圣人法力,对付准圣虽不至死,但将其毒成烂泥一时三刻足矣。
轰!咔嚓!
玄都的惊骇思绪尚未平复,一声饱含杀机与悲怒的厉啸伴随着空间崩裂的碎响,自空中悍然降临。
“冥河!今日你休想逃出生天,纳命来!”
镇元子一身道袍无风自动,他手持的戊己造化拂尘,此刻已不再是轻灵飘逸的法器,
三千尘丝根根倒竖绷直,带着撕裂洪荒大地般的恐怖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