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的声音仿佛凝固成实质,穿透那股吸力,直直轰进宝鉴深处:
“道友既然有这样的心思,为何不现身一见?区区袖里乾坤,还奈何不了贫道这开天至宝!”
声音在空洞的宝鉴内部回荡,激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足足过了一刻钟,镜面之上的光影终于剧烈扭曲起来。
镇元子的身影从里面显现出来,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他气息急促起伏,道袍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灰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他抬起眼睛,目光复杂地看向玄都,声音沙哑又苦涩:
“道友……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是要取我性命吗?呵……贫道想来想去,始终不明白,地道不肯放过我,
是因为我杀了冥河老祖,斩断了地道的发展,业力缠身……本座也就认了!
可为什么天道也要对我这个‘功过相抵’的人赶尽杀绝呢?!”
他言语之中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要不是……要不是还有这天地宝鉴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帮贫道遮掩了天机因果……贫道恐怕早就化作劫灰,消散在这茫茫洪荒之中了!”
玄都静静地看着镇元子这般模样,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镇元子这样强大的洪荒巨擘,终究还是沦为了这天地棋局中身不由己的弃子。
要是自己没有背靠至高无上的太清圣人,就凭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此刻恐怕也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玄都收拾好心情绪,眼中神光一凝,沉声点破:“道友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的宿命吗?
想想你的伴生至宝地书!你真的参透它存在的意义了吗?!”
“地书?好似从前……”
镇元子眉头一下子紧紧皱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困惑。
很久以前,在他参悟地书玄奥的时候,确实有过一种与洪荒大地血脉相连、浑然一体的强烈感应。
可自从斩却一尸,成就准圣之位后,这份感应就像指间的沙子,越抓越少……
直到最后,地书在他手里,仅仅成了梳理地脉、赚取功德气运的工具。
“所以……你来找我,是受平心娘娘的意思?可就算贫道答应,又能怎样?
要是进了幽冥,平心娘娘再对我出手,那我岂不是像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瓮中之鳖?道友,如今的你,躲在这天地宝鉴中勉强维持生命,和彻底湮灭又有什么区别呢?
与其整日躲在天地宝鉴不知何时被发现,倒不如前往幽冥赌一把。”
这话直接戳破了镇元子最后一丝尊严,即便他修为已经跌落低谷,
但身为与天地同寿、曾经威慑洪荒的一方大能,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他遭受这般赤裸裸的羞辱。
“玄都!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镇元子须发皆张,一股沉寂已久的气势轰然爆发,手中拂尘瞬间绷得笔直,
像利刃一样指向玄都,“贫道若不愿意去,就算诸位圣人亲自前来,也休想强迫贫道!”
“既然道友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贫道了。”
玄都心底暗自叹息一声,不再有半点迟疑,刹那间,一股沟通幽冥地脉的宏大意志从他体内涌现。
“嗡!”
在权柄的引动下,镇元子体内深处沉寂已久、属于幽冥地狱的恐怖业力,如同亿万只被惊醒的毒虫,轰然爆发。
“啊!”
镇元子发出凄厉痛苦的吼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直接从半空中栽落到地上,他周身腾起一层漆黑如墨的诡异业火。
那火焰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怨毒。
即便有东皇钟与轮回盘屏蔽了天机,这来自地道权柄对镇元子“债务”的直接引爆,依旧毫无阻碍。
“玄都!你……卑鄙!这就是圣人大教弟子的手段?当真可笑。”
镇元子在业火的焚烧下痛苦哀嚎,道体和神魂都在剧痛中扭曲。
玄都眼神冷酷,没有丝毫动摇。
他掌心翻转,一朵小小的黑色莲花瞬间凝聚出来,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恐怖意志。
黑莲缓缓飘到镇元子头顶,散发出幽幽黑芒,暂时将他强行镇压住,
但那吞噬神魂道基的漆黑业火,玄都却丝毫没有将其熄灭的打算,
毕竟他真的不敢保证这灭世黑莲能够完全镇压住业火。
紧接着,玄都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巨大光幕之前。
他冰冷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阵中早已惊骇欲绝的清风、明月二人,
手中盘古幡微微抬起,其上酝酿的毁灭性混沌之气几乎要将虚空撕裂。
“交出地书!否则……你们主仆三人,今日就都在眼前,化为劫灰!”
看着圣气弥漫的盘古幡,清风、明月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彼此对视了一眼,
眼中交织着刻骨的恨意、极度的恐惧……还有绝望与无奈。
“大法师……”清风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要辩解。
然而,玄都眼中寒光爆射,直接粗暴地打断:
“三!
“二!”
第137章 地书易主日,幽冥对峙时
“够了!”
镇元子强忍着业火焚身的剧痛,发出的嘶哑吼声,直接打断了玄都最后的倒数。
他费力地挣扎着,抬起被烧得焦黑的眼皮,看向那两名因他而陷入绝境的童子,
眼神里满是浓浓的不舍,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清风!明月!把地书…交给他!”
“从现在起,你们和我五庄观的因果就两清了!天地广阔,洪荒险恶,人心复杂难测,你们二人一定要自己保重!”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滚烫的炭火上艰难烙出,带着一种交代身后事的凄凉。
“老爷!”
哭泣声震耳欲聋,清风明月早已泪如雨下,泪水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糊满了他们的脸。
他们朝着镇元子所在的方向,“砰砰砰”地用头撞地,
额头瞬间就出现了血痕,悲怆绝望的哭号在死寂的幽冥边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生是五庄观的人,死是五庄观的鬼,老爷去哪里,
我们就去哪里,哪怕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也…万死不辞!”
清风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泪和尘土,但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双手迅速结印,笼罩着他们的地书大阵光华瞬间黯淡、破碎、消散,化作点点星芒。
清风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那本承载着地脉意志和厚土气息的地书,一步一步,
几乎是匍匐着慢慢挪到玄都面前,将那件承载着他们老爷大半心血的至宝,呈了上去。
玄都面无表情地接过,看都没看这两个近乎崩溃的童子一眼。
念头在脑海中快速闪过,玄都翻掌拿出一团闪耀着厚重宝光的土壤,那正是女娲造人时剩下的九天息壤。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对准那株天地灵根,猛地发力。
轰隆!
扎根万年的人参果树,连同它下方大片的灵脉土石,被强大的法力硬生生拔起。
玄都小心翼翼地把它移植到蕴含无尽造化之力的息壤之中。
他心里清楚,这灵根关系重大,不管前方幽冥之行会怎样发展,这件东西绝不能被别人染指。
做完这些,玄都周身法力一卷,裹挟着镇元子、清风、明月三人,
化作一道刺目流光,直扑幽冥,速度快到在空中都拉出了凄厉的音爆。
万寿山本就处于东西方交界处,靠近阴阳交界地带,
在玄都全力飞遁之下,仅仅一天时间,就来到了幽冥边界。
嗤啦!
几人正式踏入幽冥地界,天地间的暖意瞬间消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突然,一直被玄都收在袖中的地书,猛地剧烈震颤起来,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神光。
“不好!”
玄都眼神一紧,还没来得及压制,地书就化作一道流星,挣脱他的束缚,自行冲向天空。
它撕裂了幽冥上空那片永恒晦暗的铅灰色天幕,拖着长长的光尾,朝着高空快速射去,瞬间消失不见。
玄都微微皱眉,却没有强行阻拦,他心里明白:能这么轻易就抢走大地之书的存在,
根本不是他现在,甚至加上镇元子能够抗衡的。
镇元子看着地书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无奈更甚,最终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玄都道友,地书既然已经被收走,我已经是没用的人了,这次去幽冥,九死一生,还请看在往日的一点道义上,
把我这两个不懂事的童子赶出幽冥吧,让他们自生自灭…也比陪着我一起死要好。”
玄都好像没听见一样,眼神连半分都没有偏移。
五庄观的因果?他本来就不想牵扯。
这几个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关心。
要不是因为师命和地府的意志,他甚至都不愿意踏入这幽冥鬼域。
此刻带路,只是为了完成职责,他们的悲欢离合,和他没有关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玄都用法力浩荡开路,沿途无数冤魂厉鬼纷纷躲避。
飞遁的速度极快,跨过灰暗的忘川河,掠过无边的彼岸花海,
前方那鬼气阴森、弥漫着威严的地府中枢酆都鬼城的轮廓已经能看见。
就在进入鬼城外围法阵区域的瞬间,玄都大袖一甩。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