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西伯侯府。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姬昌正于蒲团上静坐,识海中《乾坤六十四卦》缓缓流转,丝丝缕缕微不可查的星辰清气与西岐城中的生灵愿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眉心祖窍。
自那夜“人皇转世”之梦后,西岐境内出现的谶言,让他心中狂喜。
当下白日勤政,夜夜参悟仙诀,内心那惊涛骇浪虽被强行压下,却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他的理智与野望。
“侯爷!”心腹家臣散宜生步履匆匆而入,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双手奉上一物正是一方折叠整齐、边缘还沾着些许河泥与水腥气的鲛绡!
“此物…乃今晨城外渭水老渔翁网得金鳞青鱼,剖腹所得!如今整个西岐时有此物现世,信息散开,人心慌乱!据言…冀州、东鲁、南疆…乃至北地,皆有类似‘天兆’现世!内容皆是一般无二!”
散宜生声音发颤,将鲛绡展开。
“妖妃祸国,牝鸡司晨!椒房泣血,凤陨殿倾!成汤气尽,玄鸟折翎!天命已移,真龙将兴!”
二十八个殷红如血的篆字,那日清晨他就看到过。
双眼微眯,伸手拉建军那鲛绡。
触手冰凉滑腻,是深海的鲛绡无疑!
墨迹浸透纤维,朱砂的赤红刺目,乌贼墨的沉暗,孔雀石青的妖异,交织成一种绝非人间凡墨能有的诡异光泽,更有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怨念与颠覆之意,顺着指尖直刺识海。
椒房泣血…姜王后暴毙?凤陨殿倾…成汤气尽…天命已移…真龙将兴!
姬昌心中惊叹。
字字句句!
与他梦中仙人所言“商纣无道,妖妃乱国,成汤气数将尽…汝身负人皇天命,当顺天应人,承继人族大统!”严丝合缝,互为印证!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悸动席卷全身!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清晰入梦的仙人传法,这诡异现世的鱼腹谶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动命运的丝线,将他推向那早已注定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鲛绡,指尖微微发白。
识海中,仙诀加速流转,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西岐生灵愿力,此刻仿佛受到了这谶言的强烈感召,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活跃!
它们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隐隐汇聚成河,汹涌地冲刷着神魂。
“天…命…”
姬昌喃喃自语,声音略微干涩沙哑。
先前对“人皇转世”的惊疑与惶恐,此刻竟被这“天兆”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命运选中的使命感。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静室的窗棂,望向朝歌的方向。
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如星火般跳动的光芒。
掌中那方染着河泥的鲛绡,此刻不再是诡谲的谶言,而是一面昭示着天命所归的旌旗!
“散宜生!”
姬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传令下去,西岐境内…对此‘天兆’,静观其变,秘而不宣。然…”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鲛绡上“真龙将兴”四字,指尖隐隐有微不可查的星辉流转。
“…暗中,广积粮秣,勤练甲兵,善待流民,收拢四方贤士之心。”
“诺!”
散宜生精神大振,深深一揖,领命而去。
他敏锐地感觉到,侯爷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觉醒了。
静室重归寂静。
姬昌独立窗前,掌心鲛绡无风自动,正在此时,一声惊雷响起。
“朝歌城秘旨,宣西伯侯姬昌觐见!”
第213章 王侯将王,宁有种呼!
摘星楼。
纣王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粉红纱幔低垂,熏炉暖烟袅袅,将殿内奢靡淫逸的气息烘托得如同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妲己眼波流转间,纤纤玉指捻起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
“陛下~尝尝这个,南疆新贡的蜜饯,甜得很呢~”
妲己声音甜腻蚀骨,粉瞳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近几日,她总觉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就在刚才,意识微微有些模糊,却是当日下凡的九凤在神通传言。
好一个仙人入梦!
姬昌么?
正要这时。
“报!!!”
急促而惶恐的通传,如同尖刀刺破暖帐。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匍匐在丹墀之外,双手高举一卷染着河泥水渍的鲛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东、东鲁急报!有…有渔民在东海之滨,剖开祭海神羊腹,得…得此妖书!”
“妖书?”
纣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
妲己心神微动,得来真是时侯。
纣王展鲛绡,猩红刺目的二十八字如同二十八个血淋淋的烙印,瞬间灼入眼中。
“妖妃祸国,……,真龙将兴!”
“放肆!!!”
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戳中逆鳞,纣王霍然起身。
冕旒珠帘因暴怒而疯狂甩动,撞击出刺耳的声响,他眼中血丝瞬间密布,狂暴的戾气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大殿,就连队龙涎香炉也被气浪掀翻,香灰洒落一地。
“好一个妖书!”
纣王咆哮,声震殿宇,双臂灌注蛮力,刺啦一声竟将这坚韧无比的深海鲛绡,如同撕扯烂布般生生撕成数片。
“陛下息怒!”妲己起身相劝。
“息怒?如何息怒?!”纣王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疯虎,将手中碎片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恨,又重重踏上几脚,“爱妃,椒房泣血,凤陨殿倾,姜氏自食其果,却与这恶毒的谶言交织,半真半假,定是有人在其中算计,查!给孤查!是何方妖孽,敢行此惑乱人心之举?!查出来,孤要诛其九族!碎尸万段!!”
他暴怒的目光扫过殿外阴沉的天幕,仿佛看到那无形的“真龙将兴”四字正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孽龙,欲要吞噬他的江山。
“陛下…”
妲己柔若无骨的手轻抚纣王剧烈起伏的胸膛。
“此等恶毒谣言,凭空出现,遍传诸侯…绝非偶然。臣妾听闻,西伯侯姬昌,素以仁德贤明著称,更精擅伏羲八卦,推演天机…或许…姬侯爷能窥破此妖言来源,为陛下解忧?”
“姬昌?”
纣王眼眸猛地一凝,想起那老东西平日里一副悲天悯人的贤者模样,又想起这谶言中“真龙将兴”的指向…一股难以言喻的猜忌和杀意瞬间涌上心头。
是了!
除了这个素有贤名、又通晓天机的老狐狸,还有谁有这本事,能弄出如此“天兆”来蛊惑人心?!
“即刻传旨!命西伯侯姬昌,火速入朝!孤…要亲自问问他这天机!”
纣王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
数日后,姬昌身着常服,从容来见纣王。
气氛肃杀如冰,丹墀之上便传来纣王压的暴怒咆哮。
“姬昌!孤问你!这遍传四方、诅咒成汤的妖谶,你可推出那‘真龙’何在?!”
声如惊雷,裹挟着浓烈的杀机!
姬昌想起仙人入梦,如是天命人皇,自是气运如天,不会身死,当下一礼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臣子的礼节,声音沉稳。
“陛下明鉴。臣姬昌,世受商恩,忠心可鉴日月。此等恶毒妖言,绝非臣之所为。至于推演天机…”
他顿了顿,迎着纣王噬人的目光。
“…臣近日心神不宁,卦象混沌,只觉…只觉妖氛蔽日,恐非吉兆。还望陛下…明察秋毫,亲贤臣,远…”
“住口!”
纣王厉声打断,眼中冷光如电。
这老东西,竟敢暗指孤被妖妃蛊惑?!
“好一个忠心可鉴!好一个妖氛蔽日!来人!”
“在!”殿前武士如狼似虎。
“打入里!姬昌,给你一月时间,孤要看看,你这‘贤侯’还能不能推演出那‘真龙天命’!”
武士一拥而上,姬昌身形微晃,面色瞬间苍白,却未发一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丹墀上的妲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被武士粗暴地拖拽而出。
珠帘后,妲己粉唇微弯,轻轻抚摸小腹,笑容更盛。
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还真当自己是天命人皇。
消息传回西岐,如同晴天霹雳!
“父亲!”伯邑考悲呼一声,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竹简哗啦散落一地,“来人,备马朝歌!”
“兄长!”姬发慌忙扶住他,眼圈通红,“朝歌是龙潭虎穴!纣王无道,妖妃狠毒,父亲已是凶多吉少,你万万不可前去!”
散宜生噗通跪地,老泪纵横。
“大公子!万万不可!侯爷临行有命,令我等守好西岐!您若再陷朝歌,西岐无主,必生大乱!那谶言…恐成催命符啊!”
“守好西岐?”伯邑考猛地抬头,眼中决绝,“父亲身陷囹圄,为人子者,岂能安坐?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伯邑考也要闯一闯!”
他推开姬发,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备车!取我西岐三宝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我要亲赴朝歌,献宝救父!”
“兄长!”
“大公子!”
姬发与散宜生齐声惊呼,却见伯邑考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然,如同磐石。
父王不说,但那日他同样有仙人入梦。
天命人皇若是用父王之命来换,心中有愧,但自己若真是天命人皇,有气运护体,自是不会身死。
伯邑考立于府门前,身后是装载着三宝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