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亭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四周云雾缭绕,清幽异常,站在亭边,可望见远处海天一色,码头上船只人影如蚁,岛屿风光大半收入眼底,亭中并无他人,只有清风徐徐,白云舒卷,正是当初他与阔海大真人交流之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当日头渐高,山间云雾稍散之时,阔海大真人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云亭之中。
“尝尝这‘云雾灵芽’,乃泰丰屿特产,上次你走得急,没赶上。”
阔海大真人在重溟对面一方石凳上坐下,拂袖间,一套精致的白玉茶具出现在石桌上。
“多谢前辈。”
重溟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随即说起了琉璃岛遇袭以及两头风灾海妖拦路之事,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点出核心疑点。
阔海大真人脸上温和之色敛去,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看来这茶是喝不得了。”
此言一出,重溟心中微微一沉,举办猎涛大会的沧溟宗大真人阔海对此事知之甚少,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阔海大真人站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但并非针对重溟,而是他内心凝重情绪的自然流露。
“此事,老夫需立刻详查。云涛那老鬼给你准备了休憩之所,这是具体方位和禁制令牌。”
他弹指射出一枚玉简和一枚青色令牌,落在重溟面前。
“老夫先行一步,若有任何发现,或需商议,可凭此令牌随时传讯于我。”
阔海大真人语气肃然,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在云亭之中,显然是动用了某种高明的遁术,急于离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重溟接住玉简和令牌,起身架起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着岛东方向飞去。
来到一处临海的断崖之上,四周古木参天,奇石嶙峋,崖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潮声阵阵,不绝于耳。
占地不大,但布有精妙的聚灵与防护阵法,灵气充沛,环境确实清幽僻静,正适合静修。
重溟按玉简所示,穿过外围的迷雾幻阵,正要激发令牌打开禁制,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海,你怎么在这?”重溟一脸意外地道。
与一年前那个总是眼神躲闪,充满警惕与自卑的“半妖孩童”不同,此刻站在重溟面前的阿海,身姿挺直了许多。
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模样,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前……前辈。”阿海显然认出了重溟,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小手不自觉地抓了抓衣角,“是云涛师叔说前辈在这,可能需要人照料起居什么的,我就主动申请过来了。”
......
第219章 虚空桥接禁制,以宝御宝
重溟看着眼前努力挺直腰板、眼中带着忐忑与期盼的阿海,微微笑道:
“那你便留下来吧。”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如今的阿海竟然已经达到养气圆满的境界,比当年的重云还要快上不止一筹,阔海大真人对这个弟子相当上心,再加之泰丰屿的灵机水平远胜于当初的隐元洞,阿海有这样的表现倒也不足为奇,不过这与他本人的努力也脱不开干系。
过往的经历,使这个天生灵体的孩子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不过接下来筑基就没那么容易了。
作为沧溟宗弟子,又有阔海大真人这样的背景在身,阿海定然是要求那“天道筑基”的上上之道,这并非单纯的资源堆砌能够做到的。
阿海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连忙躬身:“是!谢谢前辈!阿海一定不会打扰前辈清修的!”
“嗯。”重溟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小筑内专为修士准备的静室,“我要调息片刻,若无要事,不要打扰。”
“是!”阿海恭敬地应道,看着重溟关上静室的门,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身,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认真地打扫起本已很干净的庭院,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静室内,重溟盘膝坐下,却并未立刻入定。
“琉璃岛......猎涛大会......沧溟宗......”他心中念头转动,“看来还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吼”
低沉的虎啸声猛地在他心神中炸响,静室内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
小院内阿海握着扫帚的小手倏地一顿,紧接着耳旁便传来了重溟的安抚声:“无事,做你的事情就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显化出本体的虎魄刀身微微震颤,一股压抑不住,渴望饮血的凶戾和渴望饮血的意念肆虐而出。
“莫急!”重溟对着兀自嗡鸣颤抖的虎魄,安抚其躁动,“等再过段时间,少不了让你饱饮鲜血。”
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狰狞的刀镡,另一只隐藏在袖中的手一翻,捏住遁天神梭的一角,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日弦歌集齐子母遁天如意神梭后斩杀水蛇妖的那一幕。
一个惊人的设想在脑中逐渐成型。
“虎魄凶威无俦,其长处在于对生灵神魂的震慑,擅长正面打击,但实用起来不够‘巧’,我何不效仿子母遁天如意神梭那般,填补这个缺陷?”
重溟一脸思索。
他先后接触过遁天神梭和如意神梭,不说对其内部构造了如指掌,却也敢说掌握了七成玄奥,遁天神梭对如意神梭的虚空之力“附魔”对他来说启发很大,遁天神梭并非攻伐之宝,却能将虚空之力附着于如意神梭之上,大大增加其威能,皮糙肉厚的水蛇妖在如意神梭的空间利刃切割之下,完全挡不住。
“倘若我能在虎魄和遁天神梭中添加部分禁制,令二者形成互补,是否就能为虎魄附加空间撕裂的属性?使其攻击更加诡秘难防?”
“再进一步,如果虎魄附带的‘天燹劫狱’血雨也能拥有这种特性,敌人将避无可避。”
“此法可行!”
重溟心中一定,以往“天燹劫狱”的道法所附带的血雨面对对手顶多起到削弱的作用,随便一名金丹真人撑开浑厚法力护罩,便能将那漫天血雨大半隔绝在外,难以造成致命威胁,难以造成致命威胁,直接杀伤力逐渐显露出疲态,如今的他缺少大规模杀伤的手段,再加上近在眼前的猎涛大会......
东海何其之大,海妖数量远胜神州内陆,定有其用武之地。
“难点同样巨大。”欣喜之后,重溟迅速冷静,审视其中困难,“可以效仿子母遁天如意神梭,在虎魄的禁制中增添‘虚空桥接禁制’,但......”
“是要将此禁制融入到虎魄原有的禁制之中,还是要独立在外,重新增添新的禁制?”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魄的刀镡,重溟有些拿不定主意。
后者的难度不小,任何法器法宝的核心禁制都具备排他性,当年他第一次炼制定海珠的时候,想在“定海”的禁制上,增加“定元”之禁,增强法力的共鸣,以此解决彼时他当年独仙根,法力薄弱的窘境,但“定海”禁制的霸道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根本不容许其他禁制存在。
“除非虎魄愿意配合我......”
重溟心中暗道,虎魄同定海珠的本质区别,在于前者独具灵性。
他的思绪不由地飘回当年炼制虎魄的场景。
彼时他初悟“炼宝如炼道”的些许皮毛,结合《灵宝天书》的玄奥,以炼法境虎妖遗骨与人道之铜为基,在一种近乎“顿悟”的玄妙状态下,鬼使神差般地将“天杀人燹”的法理烙印其中,如今回想,与其说是他完全掌控了炼制过程,不如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那一刻与冥冥中杀伐大道的共鸣,共同造就了虎魄的诞生。
那种“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状态,可遇而不可求。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便是如此了。
戊己杏黄旗等法宝,明明品阶远胜于当初的虎魄,却无法诞出灵性,便是缺了这一点玄之又玄的东西。
“难不成法宝欲要蜕变成为灵宝?就必须同虎魄这般与某种天地法则深度共鸣,进而孕育出‘真灵’?”重溟心中生出猜测。
“灵宝......灵宝......灵在前,宝在后,无灵,终究只是器物。”
“如果我的猜得不错的话,那就更不能采用第一种方法,万一中间出了差错,导致虎魄‘真灵’受损,只怕我现在还没有挽回的能力,何况这遁天神梭我还只是借用,将来势必要将其归还,虎魄的禁制还要再行修改,得不偿失。”
明确了方向后,重溟轻轻拍了拍虎魄刀身,低声道,“想不想让你的杀戮,变得更加无迹可寻,更加致命?”
虎魄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传来一丝混合着疑惑和好奇的意念。
重溟心中一喜,暗道“上钩了”,虎魄灵性虽凶戾桀骜,但其心智层次,确如他所料,尚在较为懵懂的阶段,最多也不过三四岁孩童那般。
与其沟通,要讲究策略。
虎魄的意念起初有些混乱,本能地对“外物”有些排斥和警惕,这是法宝灵性对未知事物的天然反应,也是其核心禁制排他性的体现。
但随着重溟不断深入沟通,再加上对刀主的信任,抗拒之意明显减弱。
“好,既然你有兴趣,那我们便试试。”
重溟以意念回应,带着鼓励和肯定的意味,“不过,这需要一点点耐心,或许会有一些陌生但无害的气息靠近你,你不要急着排斥,试着感受一下,看看喜不喜欢,好不好?”
虎魄的意念传来一阵模糊的波动,似乎有些困惑。
它什么时候同意的?
重溟不动声色,取出太乙凝真炉,“来,我们先试试看。”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重溟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深潭。
在他身前虚空中,虎魄静静悬浮,暗红色的刀身上,那些天然形成的、仿佛猛虎斑纹的血色纹路,此刻正以一种极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如同沉睡凶兽的呼吸。而在刀身之上,约莫寸许之处,银色的遁天神梭,正沿着刀身中轴线,缓缓地、稳定地旋转着。
重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伸出手,握住了虎魄的刀柄。
手指触及刀柄的那一刻,一道轻微的颤鸣声响起,遁天神梭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他心念微动,并未催动多少法力,刀锋划过之处,前方空气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撕开的锦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长约三尺,宽仅发丝的虚空裂缝。
“成了。”
重溟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的设想并没有错,通过‘虚空桥接禁制’,虎魄与遁天神梭建立从属关系,如同一个将军得到了一件新的兵器,不仅其威力更上一层楼,还解决了他另外一个问题。
玄黄母气根炼法,他的法力不输普通金丹修士,甚至更甚一筹,再加上多宝灵体和多宝灵河的加成,他的法力完全可以同时驾驭多件法宝。
然而,理论与现实总有差距。法力充足是一回事,精细运用又是另一回事。
法宝的御使,除却浩瀚法力驱动,更需强大神识精细操控,分心多用,如臂使指,这就使得重溟不得不以心神替代,难免顾此失彼。
以重溟的估算,如今的他,同时催动三到四件法宝已是极限。
除非他愿意将一众法宝化作龙鱼任其自由发挥,凭借造化玄光点化出的灵性,法宝所化龙鱼亦有可观战力,但弊端同样明显:力量分散,难以形成合力龙鱼虽有灵性,但智慧终究有限,战斗方式相对呆板,无法应对复杂多变的战局。
因此,重溟一贯的策略是,将那些因自身实力提升,退居二线的法宝化为龙鱼,类似五方五色旗这等主要法宝必须亲自执掌,心神相连,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
“妙哉。”
重溟心中赞叹。
这次炼器尝试的成功,其意义远超给虎魄增添一项新能力。
它是一次斗法体系的优化,眼下可以预见的未来,哪怕他突破至金丹,神识也无法支撑他操控多宝灵河内那成百上千的法宝。
一直以来,他都只考虑到法宝与“多宝灵河”之间的联系,而对法宝与法宝之间的联系视而不见,“以宝御宝”的体系,对他将来的道途,极具意义。
重溟收束心绪,并未选择推门而出。
一声几不可闻的空间颤鸣在静室内响起,重溟一步踏出,身形没入那道空间裂隙之中,下一刻,便出现在静室外的小院里,身后的空间裂隙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迅速弥合。
小院内,晨光熹微,带着海潮气息的清风拂过。
阿海正盘膝坐在小院门口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之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绵长,他脸上的深青色皮肤,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灵光。
重溟并未打扰,只是静静立于一旁,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阿海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略带浊气的长息,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院中的重溟时,吓了一跳,连忙从青石上跳下来,有些慌乱地行礼:“前……前辈!您出关了?我、我没注意到您……”
“无妨。”重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修行之时,自当专注。我观你方才吐纳,气走中府,过云门,下抵丹田,应当只是修行基础法门,想来阔海前辈正在忙猎涛大会之事,未令你正式拜入沧溟宗,但依旧不可懈怠,荒废了修行。”
阿海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阿海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