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似有所感,仰头轻蹭他的掌心,喉间发出舒适的呜鸣。
然机缘可一不可再。直至新月西沉,重溟再未遇如此巧事,只得用剩余仙元石采买些符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原处时,重云早已等候多时。一向以半睡状态示人的他,此刻竟也眉眼带笑,显然收获颇丰。
“走吧。”
师兄弟相视一笑,并肩向坊市出口行去。
坊市入口处,执事吴清源含笑相迎,重溟将青藜灯与玉牌递上,灯烟自行流转,凝成账目明细。
吴清源大手一挥,上面的账数尽皆消散,显然是提前得到了黑木道人的嘱托。
“劳烦道友稍候。”吴清源目光在重溟身上多停留片刻那三枚额外奉上的仙元石,显然让他对这位年轻道人印象极佳,“黑木师叔早有交代,待到坊市关闭后,令我再带你去休憩之地。”
重溟微微点头。
突然,玄对着东南角低吠一声,众人顺势望去,竟是之前那个妄图买下玄的老乞丐。
吴清源面色渐凝:“道友与此人有过过节?”
“道友可知他什么来头?”
重溟见那老乞丐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心底厌恶更甚。
“重溟道友有所不知,”吴清源压低声音,“那人诨号‘乞魂老怪’,乃是炼法境中有名的怪人,在整个大云修行界风评褒贬,亦正亦邪,精通一手邪门摄魂术,常以妖兽、灵宠精髓修炼此法,若不是还未曾听闻此人有害命劣迹,早就被一众同道打成邪修了。”他目光扫过玄,“看他方才神态,怕是盯上道友这条灵犬了。”
“道友近期切莫独行,他忌惮青藜坊威严,这月余不敢明着出手,但一月之后……”
重溟轻抚玄炸毛的脊背,眸中寒光乍现:“多谢道友提点。”
吴清源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更何况这重溟道人也不简单,连虎道人那样的狠角色都折他手里了,这乞魂老怪这次怕是选错对象了。
青藜灯渐次熄灭,坊市沉入寂静。
吴清源将最后一盏灯收入储物袋,转身对重溟道:“道友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青石小径,来到一处幽静院落,两名养气境道童快步走出,齐声唤道:“师尊!”
青藜真人作为大云第一金丹,门下枝繁叶茂,连吴清源这样徒孙辈的执事,也已经开始招收弟子了。
月色洒在青瓦白墙上,吴清源推开厢房:“二位道友在此静修即可,黑木师叔外出督办精金之事。”他目光扫过东南角,“至于那老怪......坊市周边设有禁制,暂可无忧。”
“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小徒去办......院内丹房、静室一应俱全,两位道友尽可自便。”
重溟拱手致谢。
一旁的重云同样如此,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困得厉害,待吴清源离开以后,便回房休息了。
重溟却未立即就寝,带着玄来到厅室。沉香烛火摇曳,他执壶沏茶,看水汽氤氲升腾......
正当茶烟缭绕之际,院门忽被叩响。
守夜道童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重溟道长,坊市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您故交,可要引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
重溟唇角多了一丝笑意,玄悄无声息地潜至厅柱阴影中,幽瞳微眯。
约莫半炷香后,守夜道童引着来客步入院落,但见一袭青衫临风而动,来人身形清瘦,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步履间自有松风明月之姿。
“一别经年,重溟道友别来无恙?”
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竟是今夜新月墟市中率先开口买下戳目珠的那名青衫道人。
“却是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见道友你。”
重溟将半满的茶盏推至对面,青衫客拂袖落座,端盏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
“这一百仙元石还你吧。”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锦袋推过案几,袋口微敞,露出一百枚莹润仙元石。
青衫客摆手拒绝,眼中泛起追忆:“当年若非道友那枚戳目珠,我早已殒命于对头的‘离火瞳术’之下。”他袖中滑出一枚黯淡的戳目珠,表面布满裂纹,“此物救我性命,我自当为道友扬名。”
重溟却是知晓真相:“那是你自己的本领,与我这戳目珠的关系可不大。”
青衫客本就是一名在炼法境走得极远的修士,当年千霞坊市那场惊天追杀,不过是恰巧以戳目珠为契机,让两人结下这段缘分,方才有了对方后来为戳目珠代言之事。
若真要论起来,他应当还欠着此人一个人情才是。
......
第27章 万骨攒成世罕知
“你好像遇到一点麻烦?”
夜半烛影摇曳,两人相对而坐,青衫客把玩手中茶盏,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
毕竟老相识,今日坊市风波又尽落对方眼中,重溟索性坦然相告:
“果然瞒不过熊鸱(chī)道友。”
“需要帮忙吗?”
青衫客放下手中茶盏,一脸微笑,轻描淡写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将那乞魂老怪放在眼里。
闻言,重溟眼神闪过讶色。
却不是对面前熊鸱道人的实力有所怀疑,毕竟当初对方与那新晋真人斗法之景如今依旧有不少人历历在目,漫天离火瞳光如金乌坠世,将半座山头化作熔狱,面前这熊鸱道人,依旧身着今日之青衫,脚踏七星逆火而出,袖中石珠绽放幽蓝光芒,竟将那离火硬生生逼退三寸。
虽然最终的结果依旧是不敌遁走,但是熊鸱道人的名号就此传出去,身法之诡、应变之绝,至今千霞坊市还流传着“逆火七星客”的传说。
重溟虽不知对方和本命玄虎未死,全盛时期的虎道人相比如何,但想来是不虚区区一个乞魂老怪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
“你不是还在躲避那离火上人?”
重溟有些好奇地问道,据他所知,熊鸱之所以没有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停留,正是那位金丹真人仍在四处追缉。
提到离火上人,熊鸱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受伤了,短时间应该没机会找我麻烦了。”
“哦?是哪位真人出手?”
重溟更好奇了,难不成是熊鸱请来了强援?
“你不知道?”
熊鸱道人表情愈发微妙。
“我应该知道吗?”
重溟怔住了,难不成这事还和自己有关系?
“离火那老家伙拿我没办法,便想迁怒于你这个研制出‘戳目珠’的炼器师。”熊鸱指尖轻叩案几,“他在炼法境所修的‘离火瞳术’被此珠克制得厉害,你又将这珠子弄得广为流传,相当于断了他一只臂膀......我本欲赶来示警,免得你遭受那老家伙毒手,途中却遇一位与离火有旧怨的道友才告诉我说离火受伤了,我原以为是你请人出的手......以你之身家,这并非难事。”
“后来恰巧来到这青藜坊市,才遇到道友你......”
熊鸱道人娓娓道来。
重溟无意识摩挲茶盏把手,他对此事确然一无所知难道是师尊暗中出手替自己拦下?或只是巧合?
这几年在坊市经营,虽然认识的道友不少,但要说真正上到金丹这个层次的,也只有千霞嶂的丹霞真人,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仅仅维持在交易层面,不是重溟不想,而是不在一个层次,强行攀附只会惹来厌恶。
可如果是白光真人出手,对方又未曾与自己提起此事......
怪哉。
重溟微微摇头,暂时不再去想这些事,转而看向面前的熊鸱道人。
“既然这样,就麻烦道友届时帮我压阵吧,若我独力难支,再请出手,否则离火上人虽伤,若察觉道友在此,反倒横生枝节,这仙元石道友就莫要再相推了,权当此事报酬。”
“你有把握?”
熊鸱道人一愣,却未推拒,袖风拂过将仙元石纳入怀中。
“有些麻烦……避不如迎。”
重溟唇角微启,虽未直言应对之策,然而那份从容气度却如磐石稳立。
熊鸱凝视他片刻,忽然朗笑:
“啧啧,道友不愧是千霞坊市第一奇葩炼器师,出手阔绰更胜传闻。”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按在案上,符身青光流转如星河蜿蜒,“此乃‘北斗传讯符’,我便在这附近玉辰镇滞留一月,届时以此符联络。”
言罢起身一揖,青衫拂过处烛火轻摇,人已化作清风遁出窗外。
重溟执起玉符,不由轻笑:“这人情,倒欠得大了。”
一枚戳目珠,请得一位能力敌金丹的炼法修士为自己出手一次,也不知是谁出手阔绰?
这熊鸱道人,还真是个妙人!
......
这一日,丹房内幽香浮动。
重溟自一只专门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尊通体玄黑的器炉,炉身隐现四十五道云火禁制。
正是临行前白光真人暂借他的“地肺炉”,此炉原本置于隐元洞的地火室内,内里专门封存了一枚千年地火之种,其火力够他使用许久了。
他拂袖移开丹房内原有的青铜炉,将地肺炉稳坐于坤位,在地面刻画操控火焰的“九宫控灵阵”,九处阵眼恰对应九宫位置。
最后一笔落下时,炉底骤地燃起暗红色地火,室内温度骤升,空气扭曲如涟漪。
玄警觉地竖起耳朵,幽瞳紧盯跃动的地火。
重溟眸中映着跳跃的火焰,袖袍一拂,三样灵材凌空悬于炉前那张纹路狰狞的虎妖皮、莹白如玉的虎骨,以及泛着幽光的养魂木。
原先后者“魂窍”中所凝结的遗念已然消失,借助玄的通幽之能,其中秘辛暂且按下不表。
当务之急,是借此地肺炉炼成心中推演已久的那件法器。
无垠的混沌中,《灵宝天书》悄然翻开,书页上出现一件骇人法宝,一支高约数丈的黑幡无风自动,幡杆由累累白骨穿成,每节骨殖皆刻朱砂符印幽魂白骨幡。
又亦作白骨、幽灵百骨幡、白骨招魂幡,乃是商纣之将、临潼关守将卞吉的法宝,有摄人精魂之能。
卞吉仗着此幡,多次擒获西周大将,除却哪吒的莲花之身因其内无魂魄之外无人可以幸免,号称“万骨攒成世罕知,开天辟地为最奇”,就连韦护手中的降魔杵都打不得此幡。
最后还是靠芮吉、邓昆二名商纣的内鬼将秘诀套来告诉姜子牙,才将此幡破解。
而在重溟的推演中……他以虎骨为杆,虎皮为幡,养魂木为枢,将舍弃原幡部分落魂威能,转而承袭虎妖生前的“御伥”之能。
地火吞吐间,虎骨在烈焰中迸发猩红煞气,竟凝成一头咆哮的猛虎虚影。
“来得正好!”
重溟指诀骤变,养魂木凌空飞入虎口。
木身魂窍骤亮,如漩涡一般将虎魄煞气尽数吸纳,虎皮迎风展开,皮上斑驳竟化作流动的符,与骨杆朱砂印产生共鸣。
三者完美融合在一起,紧接着,重溟开始在幡体刻篆禁制,炉火轰然炸响,青紫金三色焰交织成漩涡。
“幽魂白骨幡,成!”
黑幡冲天而起,煞气席卷丹房。
......
第28章 席垫戒制之源
重溟执幡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