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艮为山,山藏龙,龙潜于渊
丹房内,地火吞吐如龙。
重溟并指如剑,引动最后一道精金流汇入金砖。
但见砖体玄光暴涨,四棱表面第四十道禁制骤然亮起,如星河锁链缠绕砖身。
重溟轻抚砖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之力。
法宝之道与修士的修行何其相似,越往后越是举步维艰,虎踞观两代炼法境修士共用一柄虎踞剑,便是明证。
舍弃一件不适合自己的虎踞剑。
换来一块四十禁制的金砖和一柄幽魂白骨幡,左右不亏。
炼宝结束,宝气也随之反馈而来,待将其全部转化为法力沉淀,重溟推开了丹房的大门,今日师弟重云并未像往常一样躺在席子上深睡,而是站在门外等候。
“师兄,准备好了吗?”
重云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瞧不见一丝混沌的睡意,乞魂老怪之事,他亦知晓,即便性子再惫懒,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此物予你。”
重溟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只见其上云彩辉辉,绘有坤艮之宝,包罗万象之珍。
重云目光被那方锦帕攫住,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自心底翻涌而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帕:
“师兄,这是?”
“此宝名为‘八卦云光帕’,”重溟袖风轻拂,帕上卦象次第亮起,“正是用你先前所赠鲛绡炼制而成。除却你特嘱的覆体之效,我又增刻了坤、艮两卦神通。”他指尖点向帕面西南方位,坤卦符纹骤然绽放黄芒:
“‘地势坤,以厚德载物’,坤卦为地,其德在顺,有包容承载之能。”但见帕缘泛起层层土德之气,如大地般厚重沉凝,“遇袭时可化坤元屏障,能卸千钧之力。”
转而划向东北艮位,山形卦象泛起青辉:“‘艮其背,不获其身’。艮卦为山,其义在止。”帕面忽起云雾,重云的身形在氤氲中若隐若现,“催动时可藏形匿息,寻常修士,难窥破你真身。”
重云怔怔凝视此帕,喜爱之感油然而生,紧接着他便意识到:
“师兄你之前便是以此宝诈死瞒过虎道人?”
“然也,此宝虽拥有三十道禁制,面对虎踞剑煞锋还是力有未逮,受了一击坤卦崩毁大半,我花了些时间才将修复,只是八卦云光帕目前还只是未完成品,尚缺乾、兑、离、震、巽、坎六卦真意。日后你可寻得‘天星流沙’补乾卦,‘幽冥弱水’填坎卦……”帕面太极图忽然自行旋转,映出六道虚幻卦影,“待八卦圆满之时,此帕或可迎来一次真正的蜕变。”
重溟侃侃而谈道。
此宝同样出自《灵宝天书》,原持有者为商纣时期截教门人石矶娘娘。
原型亦是未完成品,其状若一方白帕,上有坎离震兑之卦,可召唤黄巾力士擒敌,石矶曾以此擒拿李靖,并与太乙真人交战,但法宝最终被太乙真人破除并夺走。
“鲛绡又称龙纱,入水不湿,与此帕的另外一个名字‘八卦龙须帕’相当益彰。”
说完,重溟将炼制此宝剩余的鲛绡取出,递还给师弟重云。
“此番炼宝,鲛绡余下一半之数,如今一并还予你。”
重云却突然按住师兄递还鲛绡的手:“我虽不通炼器,却也看出此帕除鲛绡外,还添加了许多额外的珍贵灵材,这些灵材都是师兄你出的,这半匹鲛绡,就当是我与你交换了。”
重溟闻言眸光微动。
鲛绡乃是鲛人所织的丝织品,同类中亦有高下之分,这匹鲛绡出自白光真人之手,转赠重云,品质却是出奇的高。
此番炼宝,如重云所说,他也往里添加了一部分自己收藏的奇珍,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也比不上这半匹鲛绡。
虽是如此,重溟却也没有推脱,含笑道:
“既然如此,这半匹鲛绡,便当是预支日后补全卦象的工费了。”
恰逢此时,重云指尖划过帕面艮卦时忽有感应,“师兄,我怎地感觉催动这八卦龙须帕时候,与我的《十二蛰龙睡丹功》心法隐隐相合?”
闻言,重溟眼中同样闪过思索,《灵宝天书》翻至“八卦云光帕”一页,仔细研究后,竟有了结果:
“原来如此,艮为山,山藏龙,龙潜于渊,正应了你的蛰龙心法,将来你若以《十二蛰龙睡丹功》所修法力催动此帕,匿形之效可增强三成。”
重云听闻此言,顿时喜出望外。
云帕自行飞旋而起,帕面艮卦迸发辉光,竟在虚空中凝出一道蛰龙盘山之象。
重溟见之欣慰,抚掌轻笑:
“届时对付乞魂老怪之时,便动用此帕隐匿,如过去那般,在关键时候为我辅助。”
重云自然是颔首应允。
八卦龙须帕忽然在空中变大,转眼间便扩大至披风大小在空中盘旋着,而后缓缓落下,恰好覆在他肩头,如此规模,正好充当他在深睡时候的被衾。
恰在此时,重云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起两人刚到青藜坊市外,对方与玄一同搪塞自己之事,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
“如此说来,这八卦龙须帕,师兄应当早就炼好了?为何迟迟不与我明言?”
“若我早告诉你,岂不是增长了你的惫懒之性?怕是要终日裹着这帕子酣睡,我等二人如何赶路?”
重溟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空气骤然凝滞。
重云张了张口,却在师兄沉静如深潭的目光中节节败退。
他讪讪地扯了扯已化作披风的云光帕,咕哝道:“倒也……确是舒适……”
“说起来,你那比丘簟,最好还是少用,我总感觉那东西有些蹊跷。”
重溟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对着重云说道。
“我知道了。”
提到比丘簟,原本对着云帕爱不释手的重云眸中划过一丝晦暗。
......
做好一切准备后。
重溟独自一人,带着玄走出坊市,恰好遇到了坊市口正在布置青藜灯的吴清源。
今日又是新月坊市之期,这位执事道人正以朱笔在灯面绘制五行符,见重溟走来,他停笔轻叹:“道友,务必小心。”若非他身份实在特殊,对方又执意不让他出手,他却是要联手这位新结识的道友,与那乞魂老怪做过一场。
重溟轻轻点了点头,往坊市外走去。
不多时,一阵沙哑怪笑自竹林深处传来,如夜枭啼血:
“道友请留步!”
......
第31章 坤积阴于下,邪道
“道友请留步?”
短短五个字,听得重溟全身一紧,两眼放出寒光。
高耸枝丫上,乞魂老怪如夜枭般翻身而下,赤脚落地悄无声息,那打满补丁的破烂道袍松松垮垮地垂挂在他枯瘦的身架上。
“道友何故行色匆匆?”枯爪般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缠绕的怨魂锁链发出凄厉呜咽,“可知老朽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
虽是在和重溟说话,但这老怪的一双贼眼却打一现身就直勾勾盯着其身旁的玄,嘴角不自觉流淌出一缕涎液。
灵犬骤然弓背低吼,周身黑毛根根倒竖,通幽之能让它窥见了对方身上缠绕的同类血债。
“不劳费心,”重溟声冷如铁,胎息法力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倒是你这老怪......今日怕是要永眠于此了。”
“小子,为了一条狗,何必呢。”
乞魂老怪假意叹息,枯爪却猛然一抖,刹那间,怨魂锁链如毒蛇出洞,带着刺耳尖啸直扑玄,链身上浮现出近百道扭曲的兽魂面孔。
重溟袖中金砖迸发出刺耳锐响,一道玄黄之色冲天而起,砖影化作巨碑挡在玄身前。
锁链撞上巨碑轰然炸响,怨魂哀嚎着四散飞溅。
说是迟那时快,重溟袖袍一拂,两颗戳目珠骤然飞至半空,放出刺目白光朝着老怪劈面打去。
“雕虫小技!”
后者怪怪一笑,抛出一块黑布,那布匹竟如深渊般吞噬所有光芒,戳目珠的毫光被尽数吸纳,反被黑布裹挟收走。
重溟心中一惊。
这黑布已经是他第二件见得了,对自己的戳目珠克制得厉害,想不到这乞魂老怪手中也有一方。
果然有备而来!
老怪枯爪突然转向地面猛拍:“起!”
大地骤然裂开无数缝隙,上百具残缺的兽骨破土而出,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魂火,竟结成一座阴森白骨大阵。
“嗷!”
玄仰天长啸,人立而起,利爪猛然拍下,近前一具兽骨应声爆裂,碎骨瞬间飞溅得到处都是。
重溟踏前一步,右掌凌空拍出,但见掌风如虎啸裂空,竟带起道道黑黄气劲。
“嗯?”乞魂老怪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你这小子居然兼修了炼体之法?”
事到如今,这老怪也彻底撕破脸皮,不再假惺惺一口一个道友。
重溟冷笑不答,身形如猛虎突进,双掌交错间虎纹隐现,每一击都带着山岳倾塌之势,这些时日,除了炼制两件重要法宝,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修炼《山君炼形图》锻体篇,先以地火淬炼皮肉,又以虎踞剑煞气磨砺筋骨,如今凭借一双肉掌,亦可发挥一定战斗力。
实在是他迄今为止面对的敌人,境界都远高于自己,法力能省即省。
“可惜啊可惜……”乞魂老怪抚掌怪笑,“这般威风,又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些本已散架的兽骨竟开始自行重组,碎骨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眼眶中幽绿魂火重燃,断裂处生长出尖锐骨刺。
不过眨眼功夫,百具兽骨完好如初,阵势反而比先前更添三分凶戾!
重溟瞳孔骤缩,目光直愣愣盯着对方手中不知何时深入地底的幽魂锁链但见链身泛起土黄色光晕,正疯狂汲取着地脉阴气。
“发现了?”老怪得意地捻动枯爪,“老朽的道法不是这么好破的,莫说你拍碎一次,就算拍碎百次......千次万次,亦能重生,别以为和他人联手击败一个虎道人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本人来了也要被活生生困死在此。”
玄焦躁地刨抓地面,幽瞳死死盯住地底那里有无数兽魂在土灵阴气中哀嚎翻滚。
重溟缓缓擦去颊边被骨刺划出的血痕,忽然轻笑:“原来如此……坤积阴于下,故为地,同气相求,道友所炼道法是以土灵阴脉温养兽魂,再以同源阴气催动生生不息之阵。”
“是又如何?”
乞魂老怪眉头一皱,这小子怎地如此敏锐。
“凡炼法修士,必于所筑道基之上立一道根本法理。”重溟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杆黑幡,“外显为术,内蕴为道此乃区别于寻常法术的‘道法’真义,道法越是圆融无漏,将来凝结金丹的可能便越大。”
幡杆触地刹那,幽魂白骨幡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三丈高,玄仰天长啸,一对幽瞳恶狠狠地望着乞魂老怪。
“可惜,”重溟声如寒冰击玉,“你却是走错了路,坤德厚载,你却以阴煞污地脉,以怨魂损天和这般道法,也配问鼎真人?”
“黄口小儿安敢妄论吾道?!”
乞魂老怪勃然变色,仿佛被戳中心事,枯爪猛地抓向心口,一道血箭喷在锁链上,百具兽骨眼眶中魂火骤转猩红。
重溟却只是怜悯地望着他:“执迷不悟,岂不闻......人间正道是沧桑!”
话语铿锵,法力催动幽魂白骨幡,滔天吸力骤然爆发。
“呜!”百道兽魂竟如飞蛾扑火般脱离锁链,嘶吼着投向骨幡。
老怪一身道行尽系于此,遭此反噬顿时鲜血狂喷,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重溟:“你…你这操控魂幡的道貌岸然伪君子……也配谈正道?!”
重溟拂袖收起骨幡,他居高临下俯视踉跄跪地的老怪:“幡是凶幡,心非恶心,这与道友以‘坤德’之名行噬魂之举,岂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