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天衡真人玄尺凌空一点，公堂内刑名录无风自动：
“慧觉，尔擅动无明火，触犯嗔戒，当受天刑。”
话音如律令，虚空凝结出锁链直取慧觉，后者拈花一笑，真空界中浮现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金色梵文，锁链穿入佛光，竟如陷泥沼，在“空”与“幻”之间寸寸消解。
“这便是真人法域与尔等的区别，同为法域，尔等不过浮于表面，前者，天衡说‘有罪’，那便是天地认定的有罪；慧觉言‘皆空’，那万物便当真化为空相。”
白光真人拂尘指向那座镇压虚空的獬豸公堂。
重溟回望自己这一路来所见得的道法，与其说是以法理取代天地规则，倒不如说是覆盖......也唯有含章道人稍微触及到这个层面，这般看来，其人确是惊才绝艳，无怪乎九皇宗的真君对其看重。
律法天秤与真空佛界不断碰撞湮灭，每一次交锋都无巨响轰鸣，唯有道韵佛理在无声地相互侵蚀，天衡真人量天尺每进一分，慧觉眉心佛陀便黯淡一瞬，而般若空界每扩张一寸，獬豸独角清光便摇曳不定。
进行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有光华冲霄而起，天衡金丹浮现獬豸抱圭之象，慧觉心丹化出八宝转轮之形。
丹相辉映间，竟在虚空投射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大道轨迹。
白光真人颔首：“丹相映道心，天衡丹相显獬豸，证其秉持法理、明断善恶之道心，慧觉丹相化八宝，见其追求圆满、超脱轮回之佛性。此等景象，寻常金丹交锋绝难显现。”
“轰！”
两道极致法域的碰撞，竟使得整座天诛法界为之震颤，法界之下的修士一个个仰首翘望，面露慌色。
“金丹之下斗法，犹如两军对垒，”白光真人袖中飞出一道清光护住剑台，“不仅比拼的兵力厚薄，还有阵型变幻，若能把握战机，彼此道法间存在生克关系，弱者亦有胜机。”
他目光扫过台下惶然的修士，最终定格在天穹那两道丹相辉映的身影上：“而金丹之境，尤其是天衡、慧觉这般距离元神仅一步之遥的存在，他们的交锋是大道本源的倾轧，谁的道行更深，谁的道更能经得起天地印证，谁便能站到最后。”
重溟仰首望去，和眼前这场面比起来，他在法会上所经历的一切，确实如同儿戏。
他忽然想起千霞坊市外的那场争斗，熊鸱与离火真人交手时虽也飞沙走石，但与眼前景象相较，简直是云泥之别，那位离火真人甚至被戳目珠所伤......
“师尊，我曾在千霞坊市外见过......”重溟忍不住开口。
“凡修士欲成金丹，须将毕生道法打磨至圆融无暇。”白光真人未等他说完便拂尘轻摆，“于丹田凝练道种，以性命精华引之，道法立意越高，体系越完善，所结金丹品质便越非凡，你说的那人，不过借外力成就的假丹罢了，道基不固，法理未通，甚至留下致命破绽，如何能与这般以大道为基的真丹相提并论？不过我观他当时似欲寻你麻烦，便顺手挡下......待日后有机会，你自己寻个时机了结这段因果罢。”
假丹？难怪差这么多，不过那次居然真是师尊出手……
重溟点了点头。
天穹之上忽然传来清越玉磬之声，两道丹相在碰撞中化作漫天光雨，白光真人眉峰微蹙，忽然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
慧觉声如梵钟震响，眉间轮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咔嚓！”
随着一声琉璃破碎般的清响，獬豸丹相上现出细微裂痕，天衡真人踉跄后退，玄尺险些脱手......
竟然输了？
重溟心中喃喃道，目光落到一众面若死灰的红尘道众身上，既然佛门胜了，按照约定，这些人便要接受红莲业火洗礼，通不过者便要被带回西土度化，作为寻找心魔道主的因果媒介，可想到章卿当年的所作所为，这些人中，又有几人能通过业火灼烧道心的考验？
“施主，承让。”
慧觉眉间轮余晖未散，驾驭莲台缓缓退至般若尊者身后。
尊者脸上苦意稍缓，似是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朝万法派三人合十一礼：
“三位施主，此番论道是我佛门胜了，依约，便由贫僧主持红莲业火试炼。”
他掌心托起一枚鸽卵大小的红玛瑙，其中似有血海翻涌，玛瑙升空刹那，骤然化作漫天红莲业火，将半片天穹染得猩红。
枯瘦的手掌自袖中探出，飞出一道金光，竟卷起数名红尘道众直投火海。
“不！”
一名红衣女修惨呼着被掷入业火，种种恶业化作漆黑锁链缠绕其身，灼烧时发出刺耳的魂泣之声。
“业障深重。”
般若尊者合十叹息，金光再现将其抓至身后，随行佛众伸手将其扣押，如重溟所预想的那般，这些人全然扛不住业火的考验，打着从至浊至欲的红尘中，悟得至清至真之道心的旗号，却沉沦其中，红尘道从根子上便烂了。
如此重复，直至场中只剩红绫真人独自而立，也未能有人能通过洗礼。
“我自己来。”
轮到她时，不等佛光相接，她已主动迈入滔天业火，烈焰裹挟的刹那，奇景乍现
业火非但没有灼其道体，反而映出她灵台中一点不染尘埃的明光，虽身上也有恶果缠绕，可相比其他人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居然过了？
重溟面色一凝，却发现般若尊者与万法派三位真君皆神色如常，显然早有预料。
是了，以元神真君之能，若真要探查一人根底，何需业火？这番试炼不过走个过场，最终能留存几人，恐怕双方早有默契。
如此说来，这位曾想强掳自己入红尘道的红绫真人，最后反倒要拜入万法派门下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正当他心念转动之际，场上异变陡生！
“噗嗤”
一截缠绕梵文的金色佛掌，竟从般若尊者后心透体而出，尊者愕然回首，正对上慧觉赤红如血的双眼，以及眉心轮那尊染上黑的佛陀虚影。
“你......”
......
第95章 衡主归位，期待已久的一战
心魔道主？
高天上，所有修士尽是色变，各派元神同时出手，道道清光结成屏障护住门下弟子。
天师乐衍袖中飞出一道仙光，先行护住红绫真人，天诛元君手持青峰，剑意封锁四方虚空，值年真君步罡踏斗，瞬间布下九重太乙禁制，三人成掎角之势，将慧觉围在中间。
待见慧觉顶轮处，那缕黑逐渐将整尊佛陀浸染，宝相尊严的金身化为黑红之色，拈花手势扭曲成魔印，随着一声琉璃破碎般的脆响，竟化作一位身穿黑红袍色的女子身影。
她赤足踏碎莲台，周身流转着破碎的梵光和扭曲的情欲气息，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左眼如最深的情欲纠缠，右眼似最冷的魔性空寂。
“般若。”女子轻笑，目光扫过元君手中之剑时闪过一丝忌惮，“你佛门度我门下弟子，便怪不得本座度你佛子了，取你性命了。”
般若尊者长叹一声，眉间竟浮现一朵金莲虚影：
“阿弥陀佛。”
金莲绽放的刹那，整具法体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点点金尘消散空中，竟是当场坐化圆寂。
“道主！”
红尘道众中爆发出惊呼，几个弟子激动地向前冲去，然而心魔道主玉指微动，他们尚未迈出三步，身形竟尽数化作缕缕黑红情丝。
“不......”
那黑红情丝如活物般蔓延开来，不仅将剩余的红尘道弟子缠绕吞噬，连一旁静立的佛门僧人也未能幸免。
情丝过处，一道道身影如泡影般破灭，章卿面色惨白如纸，惊惧之下连连后退，却也逃不过一名化阳境魔道尊者的手段，步了后尘。
“放肆！”
元君手持天诛剑，一剑斩出，霎时整座法界轰动，剑光过处，虚空如琉璃般层层破碎，显露出底层流转的天地法则。
面对这惊世骇俗的一剑，心魔道主唇角勾起一抹诡异微笑，任由凛冽剑光贯体而过。
“毕竟只是一具法身。”她消散前轻笑，“纵是本体亲至，又岂能在天诛法界硬接你这一剑？也罢，便如此吧。”
“不好！”
值年真人猛然色变。
话音未落，界内所有修士周身竟都浮现丝丝黑气，眉心隐约凝结出情欲纠缠的魔印。
“好算计。”
天诛元君面露冷色，以一具法身换万千道种，这是在不满万法派没庇护你那些弟子吗？
“我这是怎么了？”
“头好痛……”
“丹田如焚！”
场中修士相继色变，不少人身形摇晃，眉心隐现黑红魔纹，几个筑基弟子已抱头跪地，眼中情欲与杀意交织翻涌，俨然是受到了心魔之种的影响。
重溟忽觉灵台震荡，内观时惊见深处竟缠绕着一缕黑红魔气，正欲收紧心神镇压时，界内忽闻一声清越钟鸣
“铛！”
抬头望去，但见始终静坐的白光真人倏然起身。
一道皎若月华的白光自法界穹顶倾泻而下，将他手中一方古印照得通明，印纽是独角獬豸踏云之相，印身刻“明刑弼教”四字古篆道文。
“清心。”
白光真人声传法界，獬豸印凌空而起，独角迸发清辉，化作漫天篆文洒落，篆文触及魔种的刹那，如雪落红炉，黑气纷纷消融。
重溟但觉灵台一清，魔气如遇克星般节节败退，而后烟消云散。
此间变化，使得原本欲出手为门下弟子驱散魔种的真君们顿时停下手中动作，獬豸之力，性忠直，清平公正光明天下，既然有这位出手，那效果自然是要比他们来的好得多……
“恭迎衡主归位！”
天衡真人忽然躬身施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白光真人微微颔首，大印凌空翻转，露出“万法衡平”四字，正是獬豸阁传承信物。
重溟心神剧震，再一看身旁的师弟重云，后者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竟是早已知晓其身份。
白光真人起身，一步跨出，脚下生莲，瞬息出现在万法派高台之上。
“三位道兄，白光这厢有礼了。”
元君端坐左侧主位，面如寒潭，无喜无怒，乐衍天师、值年真君二人摇头轻笑，拱手作揖以示还礼。
“落座吧。”
元君率先开口。
白光真人手托大印，袖袍拂过云座，安然落于主位之左次席，至此，除却中间的掌门之位，高台之上四尊各镇一方。
“多谢道友出手......”
“想不到此次法会居然能再现万法四尊同现之景。”
“衡主道友，未知尊号为何？”
十七剑台上神识交汇如星河流转，皆聚焦于那主首高台上的白发道人。
白光真人指节轻叩印钮，獬豸独角清辉流转，天穹上迷雾顿散，声音通传整座天诛法界：
“贫道白光，暂掌律部衡仪，心魔之患已解，法会章程照旧。”
被魔种侵染的修士们周身黑气尽散，眉心魔纹化作清露滴落，纷纷朝着高台上那道人影行礼。
......
师尊竟是律部衡主？可三年前自己分明问过对方是否已证元神，得到的回答仍是“尚未”。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对方至少在三年前应元府的时候就被确认为衡主继承者，不，或许更早！
自己手中这张法帖乃是方出隐元洞时被师尊赠予，而负责主持这一届法会的是斗部，邓元说过，“紫气东来帖”须得到元君首肯才得发放，师尊能拥有其中一张的支配权，说明那时候他在派内的地位便不是寻常金丹真人......
可万法四尊之位，岂是等闲？每一尊皆需元神境中的佼佼者方能胜任，且不提师尊三年前便有成就元神的把握，当年尚是金丹真人的他，究竟凭何等惊世之才，竟能越过元神天堑，早早就被定为衡主继承者，更获得了元君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