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人族缩在石碑周围的区域内,如同一群被圈在羊圈里的羔羊。他们按时跪拜,按时祈祷,按时在恐惧中入睡,又在恐惧中醒来。
没有人试图反抗,没有人试图逃跑,甚至没有人试图思考“为什么”。
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恐惧,习惯了服从,习惯了把一切交给那个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面的“瘟癀老爷”。
而“瘟癀老爷”本人,此刻正盘坐在山谷外围的一处地脉节点上,双手掐诀,面色冷凝。
万劫瘟癀鼎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鼎口朝下,一道道灰色的瘟毒法力如同根须般从鼎底延伸而出,扎入脚下的大地深处。
瘟毒绝杀阵。
这座阵法的原理极其简单粗暴以万劫瘟癀鼎为阵心,将瘟毒法力灌入山谷周围三十里内的所有地脉节点,形成一张覆盖地上地下的立体毒网。
任何未经吕岳神识标记的生灵踏入这张网,体内的生机都会被瘟毒以不可逆的速度侵蚀。
金仙以下,三息毙命。
金仙境界,十息毙命。
太乙金仙,虽不能直接杀死,但也会被瘟毒缠身,战力大打折扣。
整座阵法不需要任何人操控,不需要任何人维护。
它是一台全自动的绞肉机。
冰冷、高效、没有任何感情。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吕岳睁开眼,感受着脚下地脉中流淌的瘟毒法力,微微点头。
阵法已成。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山谷,投向东方。
那个方向,三百里外,玄都正在用他的“正道”构建一座理想国。
吕岳能想象到那幅画面篝火、笑声、挺起的胸膛、重燃的希望。
很美好。
也很脆弱。
脆弱到不堪一击。
第68章 理想国与恐惧之城
玄都的问题不在于他的方法有没有道理,而在于他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片大地上,人族不是唯一的住客。
妖族要争天地主角,就要跟巫族开战。
要跟巫族开战,就需要人族的血肉做耗材。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是写在天道运转轨迹里的大势。
上一批妖族先锋军全灭在这座山谷里,消息早晚会传回去。妖族的反应不会是退缩,而是派更强的力量来。
一座需要凡人操控的三才护山阵,挡得住什么?
挡得住几头野生妖狼,挡不住一支有组织的妖族军队。
吕岳收回目光,不再去想玄都那边的事。
不是冷血,是没必要。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他转身走回山谷深处,大袖一挥,玄煞从地底钻出,龙首低垂,将一块刻满地脉走向的兽皮地图叼到他面前。
吕岳接过地图扫了一眼,随手收入袖中。
三十里内,十七个地脉节点,全部灌注完毕。
瘟毒绝杀阵,满功率运转。
一切准备就绪。
现在,只需要等。
等那些不速之客自己送上门来。
首阳山外围,百里之外。
夜色如墨。
三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悬浮在一片密林上空。
它们的外形介于人与蛛之间上半身是披着灰色甲壳的人形躯干,下半身却是八条覆满倒刺的蛛腿。六只猩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六盏鬼火。
金仙级蛛妖。
幻毒蛛母麾下的精锐斥候。
它们已经在首阳山外围潜伏了整整两天,将方圆数百里内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禀蛛母大人。”
为首的蛛妖以妖力凝聚成一道传讯符文,送入虚空。
“首阳山东麓发现两处人族聚居地。”
“第一处位于东麓支脉无名山谷,约数千人,有一名修士坐镇,周围布有极其浓郁的瘟毒领域,品阶极高,我等仅在百里外便感到妖力受到侵蚀,不敢靠近。”
“第二处位于东麓三百里外的河谷地带,约两千人,有一名人教弟子坐镇,布有一座低阶护山阵,防御薄弱。”
传讯符文消散在夜空中。
片刻后,一道妖冶而慵懒的女声从虚空中传来,如同毒蛇吐信。
“两处猎场……”
幻毒蛛母的声音中带着玩味的笑意。
“瘟毒领域?连你们都不敢靠近的瘟毒?”
“回蛛母大人,那瘟毒的品阶远超寻常,属下怀疑坐镇之人至少是金仙巅峰的修为,且精通毒道。若强行突入,恐有性命之忧。”
沉默了数息。
蛛母在权衡。
她奉命来首阳山一带收割人族,为妖族大军的炼器计划提供材料。任务很明确尽可能多地屠杀人族,收集血肉魂魄。
两个猎场摆在面前,一个硬骨头,一个软柿子。
怎么选,不需要想太久。
“先吃软的。”
蛛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慵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主力攻河谷,本座亲自带队。一座低阶护山阵,在本座面前不堪一击。两千人族,半个时辰足够。”
“至于那个瘟毒领域……派一队偏师去试探,不求杀人,只需摸清对方的底细和深浅。等本座吃完河谷那边,再回头收拾他。”
“是!”
三道身影齐齐领命,旋即化作三缕黑烟,消散在夜色之中。
密林恢复了寂静。
但那寂静之下,涌动着即将吞噬一切的杀机。
同一片夜空下。
三百里外的河谷中,篝火正旺。
人族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讲故事,有人在教孩子辨认天上的星星。
三才护山阵的金色光幕笼罩着整个谷地,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而安宁的光芒。
玄都盘坐在谷地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闭目调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听到了歌声。
那是人族最古老的歌谣,没有词,只有调子,悠扬而质朴,像是大地本身在哼唱。
“这就对了。”
他低声说。
风吹过他的八卦道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太乙金仙后期的修为,足以让他感知方圆百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但蛛母的斥候潜伏在百里之外,且刻意压制了气息,恰好卡在他感知的边缘之外。
这不是巧合,是蛛母的经验。
她在妖族大军中厮杀了数万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侦察的第一要义,是不被发现。
玄都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只觉得今夜的风很舒服,篝火很暖,歌声很好听。
三百里外的无名山谷中,没有歌声。
数千人族蜷缩在石碑的阴影下,彼此依偎着取暖,却没有人说话。
偶尔有孩子在梦中发出呜咽,立刻被母亲捂住了嘴。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山谷外围那层肉眼不可见的瘟毒屏障在无声地运转,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吕岳靠在玄煞的龙首旁,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感知。
百里外那几缕斥候的妖气,在今夜突然变得活跃了起来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潜伏,而是有目的的移动。
有的朝他这边来。
有的朝东边去。
东边,三百里外,是玄都的河谷。
吕岳睁开眼。
暗金色的篝火余烬映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像是地狱裂开了一道缝。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