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盘坐于蒲团之上，五色光华自周身缓缓流转，将整座洞府映照得如梦似幻。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细细审视着那两件已斩的灵宝，净世白莲清光流转，玄元控水旗玄光内敛，皆已与他心神合一，运转如意。
唯独那自我之尸，依旧悬而未决。
孔宣眸光微凝。
斩却执念，谈何容易？
他的执念，不是贪嗔痴慢，不是爱恨情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对未来的预知，对命运的规避，对“知道”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他知晓量劫将至，知晓谁将成圣，知晓封神之战的结局。
这份知晓，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枷锁。
斩却自我尸，便是要将这份“知晓”也一并剥离出去。
若斩得不尽，残留的执念便会在日后修行中反复纠缠；若斩得太过，失了本心，便与顽石无异。
这其中的分寸，比斩却善恶二尸不知难了多少倍。
但时不我待啊。
巫妖量劫已起，接下来便是帝俊与十二祖巫的决战。
到那时，洪荒大乱，混元金仙亦难自保，他若不能在此之前斩却三尸，踏入混元巅峰，便是抢到了鸿蒙紫气，又如何能从帝俊、太一、冥河老祖这等人物手中守住？
更何况，红云手中的那道鸿蒙紫气，是未来的变数，也是他脱身量劫的关键。
但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在于它从不等人，若他实力不够，便是机缘到了眼前，也抓不住。
是以，斩尸之事，不能再拖。
若是实在寻不到与净世白莲同级的灵宝，便只能从这两者中选了。
定海神珠，昔年祖龙纵横四海的无上至宝，三十六颗齐聚，可化先天至宝，威能无量。
但他手中只有十二颗，虽为核心，终究不全。
若以此斩却自我之尸，能成吗？
第147章 斩自我
孔宣微微摇头。
斩尸寄托之物，品阶越高，斩得越尽，定海神珠不全，便如器有微瑕，那执念之尸怕是难以一鼓作气彻底斩却。
残留在道体之中的执念，日后必成隐患。
至于五针松……
他抬手，那株翠绿的小树轻轻落入掌中。
松针如翠，五色流转，与他体内的五行法则隐隐共鸣，亲近之意油然而生。
这株灵根，自他太乙之时便相伴左右，与他五行之道天然契合，若论“适合”，远胜那定海神珠。
但先天灵根，终究不是灵宝。
灵宝有灵，加之自己所有的灵宝，都是那混沌至宝所化，有那么一丝进阶的可能。
先天灵根却不同。
它生来如何，便是如何，品阶固定，再无寸进，五针松虽好，用它斩尸，恐怕也难以斩得干干净净。
孔宣沉默良久，两样都不完美，可他等不起了。
是以他凝视良久，终于是将十二颗宝珠悬浮于身前。
便是它了。
用这定海神珠，斩却自我之尸。
这个决定，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权衡之后的结果。
五针松虽与他五行之道天然契合，品阶终究差了一筹，用它斩尸，斩不尽的可能更大。
定海神珠虽也不全，却有一条五针松永远不具备的优势。
那就是它有未来。
赵公明手中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便是它未完的归处。
届时，三十六颗齐聚，便可重现昔日祖龙纵横四海的至宝威能，那可是先天至宝的存在。
而他手中的这十二颗，既是定海神珠的核心，也是这套灵宝的根基。
用它斩尸，即便一时斩不干净，日后寻得那二十四颗，将神珠补全，灵宝品阶再上一层，那残存的执念便可顺势彻底斩却。
这便需要借助那一证永证的状态了。
只要斩尸时的状态稳住，根基牢固，日后便可随时继续下去，不必从头再来，不必推倒重筑。
伏羲能以混元后期的修为外出参与战事，靠的便是这一证永证。
他孔宣手中的灵宝，丝毫不亚于伏羲，净世白莲、玄元控水旗，哪一件不是闻名洪荒的极品先天灵宝？
有此根基，何惧之有？
孔宣深吸一口气，将那十二颗定海神珠托于掌心。
珠身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决意，竟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如同潮水拍岸，又似龙吟深海，湛蓝的光芒自珠中涌出，将整座洞府映照得一片幽蓝。
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那十二颗宝珠之中。
定海神珠，祖龙之物，镇压四海，锚定万水，其内蕴藏的，不仅仅是水之法则，更是那包容万物、涤荡一切的浩渺之意。
而这，恰恰与他心中的执念相通。
他的执念，不是贪嗔痴慢，不是爱恨情仇，而是对未来的知晓，对命运的规避，对超脱的渴望，那是一种想要“定住”一切的执念。
洞府之中，五色光华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湛蓝。那蓝光如海，如渊，如亘古不变的潮汐，一波一波，冲刷着孔宣的心神。
他沉入其中，任由那潮水将自己淹没。
这一斩，或许不能尽全功。
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斩不尽的，日后补全便是。
……
岁月悠悠，不知寒暑。
云霞山上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笼罩整座山峰的大五行阵与九曲黄河阵，层层叠叠，光华流转，将这座不起眼的山峰守护得如同铜墙铁壁。
而山中那座洞府，却始终沉寂着，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日，天边一道流光破空而来，快如闪电，却在临近云霞山时骤然放缓，稳稳悬停于大阵之外。
来者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周身气息深沉如渊，赫然已是混元金仙之境的计蒙。
他立于虚空，望着眼前这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初识孔宣之时，此人不过是初入大罗的后辈，虽天资卓绝，却也与他相差仿佛。
可如今，数万年过去，他计蒙倾尽心力，又借了覆灭仙庭的天道功德，才堪堪斩却善尸，踏入混元初期。
而这位孔宣大人，早在数万年前，便已斩却善恶二尸，踏入混元中期，开始闭关谋划那自我之尸。
如今紫霄宫三讲在即，他既已奉命前来拜见，想必那最后一尸，也已有了眉目。
混元巅峰……
计蒙心中暗暗叹息。
那等境界，怕是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朝着那洞府方向恭敬一拜，声音朗朗：
“属下计蒙，拜见孔宣大人！”
这一声“属下”，他叫得心甘情愿。
洪荒之中，强者为尊，那孔宣与他虽同为混元，可这其中的差距，怕是翻手之间便能将他轻易镇压。
大阵之内，沉寂了数万年的洞府，终于有了回应。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山中传出，不高不低，却清晰如耳语：
“进来罢。”
话音落下，那层层叠叠的大阵如同活了过来，自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通往山巅的路径。
计蒙不敢怠慢，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甫一踏入洞府，计蒙便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威压不似帝俊那般煌煌如日、霸道凛然，也不似太一那般锋芒毕露、锐不可当，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东西。
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浩瀚伟力。
他抬眼望去。
洞府深处，一座白色莲台静静悬浮，清光如水，缓缓流转。
孔宣端坐其上，五色华服垂落如瀑，面容无喜无悲，眸光平静得仿佛一潭古井。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淡而平和，却让计蒙心头莫名一紧。
混元后期！
他虽然早有准备，但是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还是感受到了震惊。
虽未至巅峰，但这气息分明已与妖师鲲鹏位于同一层次！
数万年前，孔宣闭关时尚是混元中期，如今不过一次闭关的功夫，竟已连破两境，直追鲲鹏！
计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快步上前，弯腰一拜，姿态恭敬至极：
“属下奉妖皇大人之令，特邀孔宣大人一同前往紫霄宫，聆听道祖最后一讲。”
第148章 独自前去
闻听此言，孔宣微微颔首。
帝俊邀他同行紫霄宫，他自然明白其中之意。
无非是妖族同气连枝，一同前往，也好彰显妖庭气象，顺便再联络情谊。
只是如今巫妖已开战端，他正谋划着如何从这漩涡中抽身，又岂会再与帝俊走得太近？
越陷越深，到时候想脱身都难。
“此事吾已知晓。”孔宣语气平淡，不疾不徐，“不过劳烦道友回禀帝俊道友，贫道尚需稍作准备，不便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