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鸢虽然幼时在乡下长大,但西瓜也真的只是吃过而没种过。
故而惊讶说道:
「这幺大的瓜,居然还没熟吗?」
老叟笑道:
「当然没熟了,你看那颜色不都还浅着吗?」
认真看去,果然是比记忆里的浅了不少。
「原来如此,受教了!」
「指点啥呀,你又不种瓜,不懂也寻常。」老叟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头望了望天,「不过后生,这日头毒得紧呐。要不,来老汉这棚子底下歇歇脚再走?」
杜鸢想了一下,便是走了过去。
「叨扰老先生了。」
老叟一边腾挪着让出个小马扎,一边连连摆手。
「啥先生不先生的,我就一个种瓜的,这幺文雅作甚?」
待杜鸢坐稳,老叟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后生,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口音也分外陌生。打老远地界儿过来的吧?」
杜鸢点头道:
「对,我是从青州那边来的。」
可老叟盯着杜鸢看了好一会儿后,又是摇摇头道:
「不对,不对这口音听着还是不对味儿。青州老汉我也待过几年,这点儿腔调还是听得出的。」
他嘴里念叨着,手上却不停,拎起粗陶壶给杜鸢倒了满满一碗凉茶。
「乡下地方,只有这粗陶碗,别嫌弃。」
杜鸢轻笑着接过道:
「能白喝一碗凉茶的好事,哪里会嫌弃?」
老叟闻言,指着杜鸢哈哈一笑:
「白喝?嘿,这凉茶可没白喝的理儿!来来来,」老叟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期待的看着杜鸢,「你这一看就是远道来的,路上稀罕事儿准多。给老汉讲讲吧,人老喽,腿脚不灵便,就指望着这点解解闷儿了。」
杜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便是挑了一些风土奇闻给老叟说了起来。
老叟也听的分外满足。
随着一碗凉茶饮尽,杜鸢也感觉说了个尽兴。
这让他想起了刚来给人说书的时候。
慢慢的,也就想起了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的光景。
炼假为真,倒转乾坤。
那于他而言真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心念至此,杜鸢突然问道:
「老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叟一边给杜鸢满上一碗凉茶,一边乐呵呵笑道:
「都说了不用这幺文雅,然后你随便问吧,能答出来的,老汉我肯定答,就是最好只问问种瓜得瓜的事情。不然老汉我怕听不懂,答不来。」
杜鸢失笑点头,略微思索后说道:
「若您只需说一句话,便能教这天要雨得雨,要晴便晴,您会如何?」
老叟闻言,认真想了想,眼中放出光来:
「那可太好了啊,我们这些种地讨生活的,辛勤少不得,但天时更是少不得,怕雨多怕雨少,怕太阳毒又怕太阳弱的,一年到头,能讨多少活路,几乎全看老天爷心情。」
说到这里,老叟美滋滋的畅想着自己若真能呼风唤雨该有多好。
「若是能如你说的这样,老汉我肯定不出几年,就能给孙子的老婆本都攒出来!」
杜鸢亦是点头:
「诚然,妙不可言,是幺?」
「对啊!」老叟应声,满是憧憬。
可那笑意还未散尽,他忽地摇了摇头道:
「不不,还是不太好。」
「为何?」
杜鸢眉梢微挑,面露讶色。
是觉得不够吗?
正欲开口,却见老叟指着那片瓜地说道:
「因为老汉我怕这幺一来,我的心就落不在这片地上。而老汉我又是个只会土里刨食的粗笨人。我怕我届时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以至于管不住嘴巴的作了恶还不自知。」
杜鸢听罢,初时只是讶然,可随后便是心头一震。
霎时起身。
「咋了这是,后生?」
老叟完全看不明白,连带着手里的茶碗都差点甩了出去。
杜鸢却在起身之后,朝着老叟郑重一拜道:
「今日若无老先生,我怕是依旧浑然未觉,兀自沉迷。」
「这,后生,我.我听不懂啊?」老叟越发不明所以。
杜鸢没有起身,只是说道:
「您只需要知道,今日无您,我怕是难以自知,险些铸错。且,如今既然得了您点拨,杜某也得折返回去一遭,故而先行告辞!」
再度深深一拜,杜鸢便急忙转身欲走。
只留下老叟呆立原地,茫然不解。
然而杜鸢刚走到瓜田中央,突然一拍脑门,猛地回身问道:
「老先生,您如今最想要的是什幺?」
老叟依旧一头雾水,但见杜鸢发问,便指着瓜田道:
「那还用问?自然是盼着这田里西瓜快快熟透,好卖钱去!」
杜鸢追问:
「仅此而已?」
老叟连连摆手笑道:
「这还不够啊?」
杜鸢闻言,亦是会心一笑,再度郑重一拜。
「老先生,告辞!」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杜鸢远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叟只得摇头笑笑,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
可刚转过身,杜鸢的声音却随风飘来:
「老先生,切莫忘了收瓜!」
收瓜?
这生瓜蛋子怎幺收?
老叟满心狐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目光被脚下圆滚滚的西瓜牢牢吸住。
他凝视片刻后俯身挑了一个,屈指轻轻一敲
咔嚓!
那瓜竟应声崩裂开来!
露出的瓜瓤鲜红欲滴,汁水更是瞬间浸透了瓜皮下的泥土,仅是看着,便觉清甜之气扑面而来。
迫不及待的捧起一块上手一尝,满嘴瓜汁的老叟顿时咧嘴笑道:
「哎呦,这瓜真熟了啊!」
不在驻足欣赏沿路风景的杜鸢,大步而行,缩地之法亦是顷刻显威。
只是十来步脚间的功夫,杜鸢就稳稳当当的立在了李家的院门之前。
见到杜鸢回来,先前给杜鸢开门的那年轻小子当即惊呼道:
「道长,您怎幺回来了?」
杜鸢左右一望,瞬间松气。
「那位桃姑娘还在府上?」
「在呢!」小伙子点头如捣蒜,「她刚还向老祖宗讨了间僻静的屋子。」
「烦请带路。」
「好嘞!您随我来!」小伙子立时眉开眼笑,引着杜鸢直奔那间静室。
刚一到门口,杜鸢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徒儿啊,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位究竟是谁,但你要知道的是,这位既然开了尊口,那想来是真的为你安排好了一段良缘,今后遇到你切莫忽视!」
说这话时,深藏大墓之下的老人长吁短叹。
他深信,这般境界的道家大真人,断不会存心坑害自己徒儿燕归山还不够分量,燕归山的小徒儿更是入不了其法眼。
只是这亲手抚育成材、视若珍宝的徒儿,怎地一夕间便被人「定」下了姻缘?念及此处,大墓深处,老人身旁青铜灯盏的火苗都随之摇曳不定。
「哎?师父?这是何意?」
恰在此时,杜鸢推门而入,面含歉意,拱手一礼:
「贫道唐突,先前所言,实因忆及故旧,一时心有所感,顺口提及。绝非是想妄动姻缘红线,还请万勿介怀。」
随着杜鸢行礼起身,大墓之下的老人登时发现自己徒儿的那盏灯火居然窜动了一下。
随即,一条虚幻红线应声烧尽。
姻缘归位,不在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