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猛地偏头,咳出的血溅在身前,晕开一小朵暗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风中残烛。
「是我错了.」
显然杜鸢这幺一个全方位压住了他大修,将他彻底剥析之后,即将他羞恼的无法言语,又让心头偏生还有那幺一点儿的良知,难受万分。
两相结合之下,生生耗尽了心气。
杜鸢在没有答话,沈砚则自己慢慢说了下去:
「那个『蚀』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因为那是苍天对我所悟的认可。或许,这就是君王们所言的天命吧」
书生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不敢看杜鸢,因为杜鸢会让他想起书院的夫子们,还有自己的恩师。
「恩师说字要养,养的是容人之心.我偏要它去啃,啃掉了夫子们的劝,啃掉了恩师的情,最后.啃掉了我自己」
沈砚此刻已经低下了头颅道:
「当年,学宫的先生过来问责,说『学无高低,心有深浅』,还说这话放在我的本命字上也是如此我当时只道他是酸,是妒,原来原来真是如此」
末了,沈砚越发偏头,好似要把自己的背都给完全拧过来一样。
「您,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杜鸢如实点头:
「是。」
若只是先前,那幺杜鸢多是叹息,如今,彻底搞明白了后,便真就如他而言了。
沈砚苦笑一声:
「您的确是道家高人.这种率直,我们儒家难见至极。」
他也终于转过了身,对着杜鸢恳切求道:
「前辈,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某自知罪不容诛,但能否,让沈某留个东西给这天下?不,是让沈某留个东西,给我这般的人?」
杜鸢颔首:
「只要非是邪魔之物,自然可以,所以,你想要留什幺?」
沈砚拱手道:
「死前所悟。对旁人多半没什幺用,可若是还有和我一样悟出了个『偏字』的,兴许会是份助力?」
「我明白了,我给你这个时间。然后,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
既是助人,自然可以帮帮。
看不起这家伙是一码事,帮他留一份善德是另一码事。
毕竟这家伙真的有点东西。
沈砚摆摆手道:
「您帮我收着,遇到了对的人,给出去便可!」
「好,那就快点开始吧,这云快散了。」
杜鸢头看向了头顶的天幕,此前拉动锁龙井聚起的铅云,此刻几乎散尽。
只有三三两两薄云还在头顶。
沈砚亦是看着那天幕,随着他收回视线,便又是自惭形秽的一声苦笑:
「您的确该看不起我。」
修为又高,身份又尊,还真的一心为民,这般只该活在传说里的人,要是看得起他这种货色,他自己都得百思不得其解。
咬破指尖之后,他扯下了自己的衣衫,在上面略微停顿后,不急不缓的写下了几行血书。
待到血书写尽,又想起了恩师的他,忍不住朝着杜鸢求道:
「可否,可否请您帮我送回驷马书院?若是书院不在了,那幺能否请您替我送去平昌学宫?我这个学生不是个东西,但我的恩师不该被我牵连。这封书,我想能帮上我恩师一二!」
杜鸢听的摇头:
「偏生这般时候才知道真错了。放心,我会留心。」
儒家嘛,回头肯定也要去学一学的!
顺带的事情,不碍事!
沈砚闻言,恭敬的折好血书后,便是朝着杜鸢大拜而下,直至垂地。
那大龙亦在此刻将其彻底吞下。
龙吟不止,长啸出声。
眼白之中亦是生出瞳仁,可却差了瞳孔。
但即使如此,也还是让那井中龙王,万分慌乱。
『是什幺?究竟是什幺在我头顶之上?』
外面的云应该彻底散了,那道人多半也会明白,没了自己这个龙王,他在西南决计成不了事的!
他不敢丢掉这好不容易找到的转机。
所以只能强自宽慰道:
「许是那道人用了什幺惑心之术,乱我心神。这地界不该有别的转机的。」
如今大世将至,但真要论起来,真正顶流的那一批依旧是动弹不得。
所以这黑龙笃定那道人成不了。
除非,那是个占余在身的真正大能!
可这与如今时节相悖,断不可能!
而在岩壁之前,杜鸢虽然也有点惊讶于那大龙还是差了一线,但并不慌乱。
因为他心中早有腹稿!
只是缓步上前,那大龙亦是随之低下头颅。
恰在此刻,六个老东西都死光了,作为起因之一的陈宿,反倒是顶着肿大如猪头的脸悠悠醒转。
左右一看,瞬间一惊。
六位仙人老爷呢?
我的部将怎幺全死了?
我的亲卫哪儿去了?
这条大龙又是怎幺回事?
「你醒了啊?」
看着醒来的陈宿,杜鸢对着他笑着道了这幺一句。
陈宿顿时一惊:
「六,六位仙人呢?你是不是杀了我的部将还有我的亲卫?」
杜鸢越发笑道:
「你的那些亲卫早就被刚刚的阵仗弄的死的死,逃的逃。你这些部将也是如此。至于你口中那所谓的六个仙人,呵呵。」
杜鸢指向画龙道:
「他们其罪当诛,故而被我拿来画龙,算是赎罪了!」
六位那幺了得的仙人被你拿去画龙了?!
他听过用宝石当作颜料画物的,也听过用金粉的,但唯独没听过还有拿仙人画龙的!
「我,我,我」
惊颤之下,陈宿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子真是瞎了眼,投错了人!
杜鸢却没再看他,目光掠过他颤抖的肩头,看向了陈宿身后又是浮现而来的无数冤魂道:
「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也该因你而结。」
「你怨不得别人,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
陈宿喉结刚滚动了半下,似乎想辩解什幺,杜鸢已经一指落下,刹那间,他身形凝固,当场化为一尊金石。
看着陈宿化为死物,那被他挖心而死的无数冤魂,终于涌出了大仇得报的的惊喜。
而杜鸢则是朝着他们拱手道:
「陈宿其人,罪大恶极,当化金石,永留此处受后世唾骂!」
「所以,诸位可以安心去了!但在诸位离去之前,还请诸位助贫道一力!」
无数冤魂急忙点头拱手连连称是。
杜鸢指向身旁大龙道:
「求诸位分贫道一点愿力,好让贫道画龙点睛!」
冤魂们起初还有些不解,可随着一些同伴突然恍然大悟的朝着杜鸢躬身而拜后。
他们也都跟着有样学样,俯身而礼。
随之,万民愿力如丝如缕,自四面八方涌来,萦绕于杜鸢指尖,凝作细碎金芒。
看着指尖烁金,杜鸢再度一拜,刹那间,周遭无数冤魂似得了指引,化作点点清光,循着过境清风,飘然而去,终是往生极乐。
一直等到最后一人消散眼前,杜鸢方才起身回转看向大龙。
轻笑一声。
「你我等了这幺久了,也该是成了啊!」
继而将指尖的金色愿力润作笔墨点在了大龙眸中。
「贫道杜鸢,今日画龙求雨,辅以万民愿力点睛,祈上苍垂怜开恩,普降甘霖,救此危难之局!」
画龙点睛,大龙飞天。
那本来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步散去的铅云,像是被无形巨力牵引,骤然翻涌起来。丝丝缕缕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转瞬间便遮天蔽日,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席卷而去。
这让无数灾民又燃起了希望,但却更加害怕再是空欢喜一场。
三年大旱,加之先前那一场,实在是让他们怕了。
落子西南的无数仙神亦是屏住呼吸,静候下文。
理论上,这场雨绝对下不来的!
因为造就西南大旱的源头,远远超过了如今可以动弹之人的上限。
能成的动不了,能动的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