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实录本就不甚喜欢这门客这张缪既未显露过多少才学,也从不会刻意迎合他的心思,总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今日外出巡猎带他同行,不过是为了给府中诸多门客做个「一视同仁」的表率,免得落人口实。
怎料张缪进门后,竟没半分退意,反倒拱手躬身,沉声道:
「公子,鄙人请辞!」
这话一出,崔实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张缪,我问你,你入我门下已有多久?」
张缪拱手作答,毫无犹豫,显然记得分外清楚:
「小人在公子门下,已整整七年。」
见他记得分毫不差,崔实录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我再问你,七年以来,我门下食客三餐饭食从不短缺,四季衣裳按时添置,每日例银分文不少,年节之时更有厚赏。以上种种我可有半次少过你?」
张缪闻言,愈发恭敬躬身:
「公子从未亏待过小人,非但一应供给从不短缺,反倒屡屡有额外厚赐。」
「既如此,」崔实录一声冷哼,心头怒火已按捺不住,沉声道,「我再问你,我可有半分亏欠于你,竟让你心存不满,要在今日请辞?」
张缪却不再躬身,而是直挺挺跪伏于地,大礼参拜道:
「公子从未亏欠小人半分,反倒是小人入府七年,未能为公子办成一件实事,心中早已惶恐不安。」
见他也知晓自己「无能」,崔实录的耐心彻底耗尽,勃然大怒:
「既是知晓自身无用,为何偏要在今日请辞?我以恩德待你,你难道要回我薄凉?」
张缪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悲凉:
「古人云,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小人在公子门下七年,却碌碌无为,本就心中有愧;如今见公子乃至我清河崔氏将逢大难,小人却束手无策,再无颜面领受公子的俸禄,使用府中一钱一物。」
他顿了顿,又道:
「还请公子放心,今日离府之后,小人自会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地,自缢以谢这七年的无能之罪!」
崔实录心头的火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与不屑:
「我清河崔氏如今蒸蒸日上,何来大难之说?况且真若有难,你这般无能之辈都能看出,怎幺我反倒瞧不见?」
张缪头,目光直直落在崔实录怀中的酒坛上,缓缓道:
「公子此刻怀中,分明抱着祸患之源,却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即将遭祸的征兆吗?」
崔实录脸色骤变,语气徒然转冷:
「你这是要拿那些所谓的公理道义,来教训我不成?」
「小人不敢!」张缪连忙摇头,「只是斗胆向公子请教,公子以为,小人的才学究竟如何?又能担当得了何等差事?」
崔实录嗤笑一声:
「你?最多不过是个治县之才罢了。若再委以更重的差事,于公于私,都是祸事。」
「公子明鉴!」张缪恭声道,「小人也自知才疏学浅,最多只能治理一县之地,且绝不能是河西那般的要地,在一个便是寻常的上县,小人打理起来都要费尽心神,唯恐出错。」
他话锋一转,又问:
「故而小人再斗胆一问:若是公子要外放小人去任职,是会派给超出小人能力之外的事情,还是派给小人就算没能办成,您也能轻易收拾的事情?」
崔实录想也不想便答道:
「自然是后者!我又不是蠢货,岂会分不清人尽其才?若真派你出去,定然只给你能力所及、绝不会出岔子的差事,免得你这无能之辈,连累了我崔氏的名声!还要我回头给你收拾.」
话未说完,崔实录忽然浑身一窒,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惊骇。
他猛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张缪,嘴唇嗫嚅着,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缪见他已然醒悟,也不再多言,只是跪在地上,苦笑道:
「公子既已明白其中关节,小人便不再赘言。只求公子应允小人请辞离府。」
「慢,慢!先生请慢。」
崔实录已是馒头大汉,脸色煞白。
是了,既然自己都知道不能派给别人办不成的事情,仙家之人又岂会不知?
既然对方把东西给了自己,那就说明知道自己能办成,或者说,他不怕自己办不成!
至于对方如何防着自己办不成,那又岂能是凡俗之辈可以揣摩的?
且这个时候,对方又是道了一句:
「公子若是依着那位先生的意思,尚可讨几口仙酿。可若要自行留下,你我凡俗之辈,如何招架得了仙家之能?」
「公子切记以常理推论仙家,本就是愚不可及。毕竟,不能超脱常理,何谈仙家二字?」
崔实录没有再开口,只是略显腿软的扶着座椅坐下。
缓了许久之后,才对着自己的门客说道:
「今日我险些误入歧途,多谢先生及时搭救。」
张缪见崔实录已然醒悟,神色稍缓,又开口道:
「公子既已通透,小人也算不负公子七年的厚待与提携之恩了。只是.公子,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但说无妨!」崔实录此刻满心感激,只觉无论张缪求什幺都该应下,甚至脱口而出了一句,「便是日后我将自己那份好处分你一半,也无不可!」
他自认这番话已是极致的诚意,足以留住这位「救命恩人」。
怎料,对方居然来了一句:
「求公子,准许小人离开。」
这话一出,崔实录彻底懵了。
他望着张缪是满心的不解与急切:
「先生为何还要走?今日多亏先生点醒,我才避过一场大祸,正想好好回报,助先生青云直上、光耀门楣,您怎幺反倒执意要走?难道难道是先生仍看不起我清河崔氏,不愿留下?」
「公子要听实话吗?」张缪沉默片刻,才缓缓拱手,神色间满是无奈。
「自然要听实话!」崔实录急声道。
张缪缓缓起身,脸上褪去了先前的恭敬,只剩一片悲凉。
他望着崔实录,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点醒您,是报您七年厚爱之恩,还您昔日提携之情;可我执意要走,是想为自己留一条性命。」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崔实录耳边,他瞬间惊怒交加:
「我岂能是那般恩将仇报之人?」
他如何听不出张缪竟是怕他日后反悔,忌惮自己会因今日之事灭口!
这份猜忌,真的是让他惊怒无比。
张缪再拜道:
「公子乃人中龙凤,肚量无比。只是公子,我今日必须把话说明白,毕竟今日之后,无论那种情况,我都不可能在见到您了。」
「所以公子,您记住,您只是个凡俗,您身边的诸位贵人,也只是凡俗。对凡夫俗子,绝不可以圣人之眼看待!否则,必将生祸!」
很多话,张谬没说。但他们二人都知道。
今日您觉得没留下那仙酿是幸事,可日子久了,这份庆幸会不会变成不甘?
就算您能始终保持清醒,府里其他人呢?他们会不会怨恨您今日的选择,进而迁怒于我这个崔都不姓的家伙『多管闲事』?
答案是,必然会。
只因我们皆是凡夫俗子,逃不过贪念、怨怼这些俗念缠身。
崔实录听后怔在原地许久,半响忽然苦笑了一声道:
「好一个都是凡夫俗子。」
张缪没有说话,只是拱手立在原地。
许久之后,微微回缓了一点心气的崔实录对着他认真拱手道:
「先生,我看错了一件事,您也看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您治理政务,确乎只能用作一县,可若辅佐旁人,那您该是王佐之才!」
「这崔氏,您的确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您走吧。离我们这些俗人远远的。」
又顿了一下,实在不忍这般大才就此埋没人间的崔实录,又略带期许的道了一句:
「那位先生去了博陵崔氏,您不妨看看能不能找见他,问问他有没有什幺叫人改头换面的方法。」
「天子改了国号为嘉佑,按照惯例,次年春闱必然大选其才,您在我门下,屈才了。您该去天子门下!」
「天子的身边或许才是您大展身手的地方。」
张缪深深躬身行礼:
「张谬拜谢公子提携和七年厚爱之恩!」
双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互相行礼,继而分道扬镳。
待到张谬独自走出了这座百年府邸之时,清河崔氏那道紧闭的府门,又被他一个人给生生推开了去。
只是这一推,这偌大的崔氏便再没了他张谬的容身之地。
看着身后住了七年的崔氏,张谬愣了许久,方才是一头撞入了京都之中。
(本章完)
第294章 盟主加更
第294章 盟主加更
另一边行于街市的杜鸢,亦心头微动,下意识朝清河崔氏的方向回望。
只见方才稍纵即逝的崔氏气运,不仅转瞬回拢,竟还比先前强盛了几分。
更叫他瞥见一条鱼龙挣脱樊笼,径直游向皇宫这百川汇流之所那是天下气运交织的核心之地。
凝望片刻,杜鸢转而望向眼前的博陵崔氏宅邸。
见其气运光晕之内,除了家族本身的磅礴气象,竟还立着一道读书人的虚影,缥缈却凝实。
见状杜鸢不禁哑然失笑,轻声道:
「看来这『嘉佑』的年号,果然是有点说法的。」
千年龙虎榜的气象,如今不正是龙虎初显幺?
摇头笑过,杜鸢已行至博陵崔氏府门前。
护卫们见状上前问询,杜鸢便含笑说道:
「劳烦诸位通报一声,我来寻崔元成崔公子。」
护卫们一听这话,先是一怔,目光随即落在杜鸢腰间那柄老剑条上,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