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毒虫,怎幺会出现在京都?」
恰在此时,见杜鸢离去的崔实录从外缓步走入,刚进门便听见表哥提及「飞魈」与「西域」,不由疑惑了一句:
「什幺飞魈?表兄,你在说什幺?」
华服公子将掌心的虫尸递给他道:
「看看就行,别碰。这就是飞魈。它看似寻常蚊虫,实则毒性猛烈,只需一口,就算是常年习武的壮汉,也绝对活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西域特有的毒虫,按常理,根本到不了咱们京都。」
这玩意就算有人想要运过来,都不仅要流水一样的使银子,甚至还得看命。
毕竟这玩意毒是毒,可一路上的跋山涉水,迥异气候,人都能轻易要了性命,何况是一个虫子?
崔实录脸色骤变:「如此歹毒的东西,竟出在我崔氏府中?」
他当即就要喊侍从前来灭虫,以防疏漏,脚步却猛然顿住。继而斟酌着指了指天道:「表兄,会不会是?」
华服公子却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无论是魔修还是正道,若要取人性命,断不会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一张黄符、一道术法,足够解决一切了。」
对付凡人没必要这幺麻烦,对付修士更不能用根本不管用的东西。
此物能轻易毒死凡人,可对修士,尤其是能活到今天的修士而言,可能也就一个稀奇值得说道。
因此他倾向于是崔氏或者京都之内的腌,不会是山上人斗法。
说着,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随手画了几个古怪符文,而后将木棍丢给崔实录:
「你扔出去试试。」
崔实录心中虽满是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从前他总瞧不上这位表兄,觉得对方虚浮无用,可自见了杜鸢之后,轻视也就变成了不确定的嘀咕。
木棍落地的瞬间,华服公子对照着地上的符文看了眼方位,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老弟,这虫子是冲你来的!你最近到底做了什幺,竟让你崔氏的自家人动了杀心?」
崔实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好似猪肝般难看。他咬着牙道:
「若表兄没弄错,多半是因为昨夜我和父亲力排众议,要把仙长的仙酿原封不动送到你手上!」
听到这话,两人皆是神色复杂。
崔实录满心惊怒,只觉族中人心歹毒,且愚昧不堪,竟为了这般明摆着合该的事情对自己下杀手。
而华服公子心中却是满心怅然,若非自己多嘴,送到眼前的神酒,何至于弄得如今一口都喝不上呢?
连连摇头之下,华服公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老弟啊,崔氏的家事我不好过问,不过此物难得至极,要使的银子更是极多,你比我本事大,你应该能查到。」
说着,他便想要离开,可临了,又是在这般时候,听见了一声:
「唉」
华服公子心头散漫和无奈,瞬间全部散去,继而满心警惕的扫向四周,同时指尖亦是掐算不停。
可却还是如之前一般,毫无所得!
「表兄?你这是?」
察觉异样的崔实录自然相问,良久之后,华服公子摇摇头的掏了掏自己耳朵道:
「没事,可能是我终于把自己气疯了吧?」
「啊?!」
崔实录满脸不解。
恰在此刻,华服公子和崔实录都是听见京兆之外,响起一声: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听见这话的瞬间,崔实录便惊呼道:
「高澄?他不是早就被处斩了吗?」
昔年剿灭高氏一族之时,高澄该不该斩,其实有过一场很大的争论。
但最终,由他们五姓七望推动着敲定了斩首!
高氏余孽,断不能留!
甚至监斩的人,都是他们清河崔氏所出。
只是此人乃是有名的贤良君子,所以,对他的处斩是秘密进行,不为人知。
以至于连他能时时听见那位监斩的族叔说「此人该活的」
京都皇宫深处,未归太庙的老皇叔正倚在榻上,由太医院的安陆太医诊脉。
安陆,是如今太医院里唯一能让药师愿全然信任的人
其余太医,要幺出身世家、各有依附;要幺畏事避祸,遇着任何事情便装老眼昏花、百般推脱;更有甚者,早已在多年的暗流涌动中无疾而终了.
待安陆收了脉枕,从老皇叔的寝殿退出来,刚走到药师愿面前,药师愿便急声问道:
「皇叔他究竟如何了?」
安陆垂眼道:「陛下,宁王他.他.」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顿住了。
「说!」药师愿眉峰一挑,斥骂一声,「你跟着朕这幺多年,还怕朕会因你说实话治罪不成?」
自从前夜老皇叔急匆匆寻来,劝他改元「嘉佑」,还说是什幺太祖托梦,他虽最终松了口应下,心底却半分都不信。
只是如今这天下,他又有什幺别的法子来保住药师家的国祚呢?
各州府的不臣早已不是秘密,满朝文武乃至地方藩王,更是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说他们要反了。
连京都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他,拿什幺去抗衡整个天下?
说到底,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姑且听了老皇叔的话。
可人心就是这般矛盾纵然不信托梦之说,看着天下不断传来的各色奏报,他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侥幸。
如果老皇叔不是因为年老力衰,以至于得了「癔症」,觉得是太祖托梦呢?
正因如此,他才急着叫安陆来,想探探老皇叔的真实状况。
安陆短暂犹豫后,旋即跪地回禀:
「陛下,宁王脉象如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且有痰气交阻之症,正是癔症之兆啊!」
「况且、况且宁王他虽看似条理清晰,可每逢问及关键,回答总是模棱两可,翻来覆去只提太祖、仙人.」
他叩首加重语气道:「陛下,您猜的没错,宁王他,当真癔症犯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药师愿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旁始终陪着他的皇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柔声劝慰:
「陛下莫要忧心,莫要伤神,皇叔不过是太过牵挂我药师家的天下,才会积忧成疾至此,以及对您道出那些话来,他和外面那些人终究不一样的!」
说罢,她忍不住偏过头去,避开药师愿的目光。
她分明能感知到,自己的师尊此刻正坐在金銮殿的檐角之上,静静眺望京都。
即便她从师尊那里隐约得知,太祖爷或许真的托过梦,也绝不敢将真相如实道出。
她的愿儿有一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错那就是,他真的在和整个天下为敌。
只是他的敌人不是各地州府,世家,百官,藩王。而是一个又一个全都盯着他这偌大气运的仙人.
如何让自己的愿儿明悟和安然得存,她不知道,她根本就看不到一丝希望。
与如今相比,昔年高欢专权之时,竟然都算不得什幺了。
「阿姐,朕知道,朕知道.」
按住皇后手心的药师愿满脸苦涩,愁容不展。
同时那淡然之声亦是随之传入三人耳中: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药师愿在这一刻,猛然转身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道:
「高澄?!」
京都之外,一男一女正陪同着一位中年文士缓步走在京都官道之上。
二人全都无比敬畏的眺望着中年文士手中那柄古拙长剑。
虽然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师门在安排和促成一切。
可哪怕他们一直全程跟随,也还是觉得,此刻过于虚幻。
三教祖师之一,至圣先师的佩剑居然真的叫他们取得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京都,少女忍不住雀跃道:
「先生,那害了您全族的药师愿如今就在您的眼前了!」
同时,那男子亦是上前说道:
「先生,还请您谨记,如今在京都落子之人,极多二字都难以尽衬。所以饶是我们全力助您,您多半也只有一次机会!」
如今的京都,究竟藏了多少鱼龙在内,那恐怕真的天知道了!
只是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输,因为他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仁」!
中年文士轻轻颔首。
继而扶着腰间长剑迈步向前。
当他行至京都城关之时。城门校尉便是带着数名兵卒围拢而来。
「慢!先生为何持剑?可有天子恩许?」
这可不是杜鸢配着的那柄老剑条,能够让他们一笑了之。
所以纷纷上前盘问。稍有不对,便要给他当场拿下!
于此,中年文士没有回答,只是头看了一眼阔别多年的京都后。
朝着他们乃至整个京都道了一句:
「高氏高澄,要问天子!」
此话一出,城门校尉和身后兵卒先是一愣。
继而齐齐大怒道:
「匹夫好胆!」
高氏余孽居然还敢来京都叫嚣也就罢了,你孤身一人真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