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清河崔氏府内,崔实录才发现自己的表兄在看过姑母无事后,不知何时竟是没了踪影!
皇宫白玉桥畔的酒楼临窗处,杜鸢正摩挲把玩着那尊缩成巴掌大的神牛,牛身上的赤铜纹路在指尖下泛着微光。
忽然他停了动作,眼时眼底已带了丝玩味,开口笑道:
「王公子,怎幺寻到我这儿来了?」
那华服公子刚离开崔氏便朝着此间一路奔来。
见杜鸢开口忙拱手躬身道:
「晚辈觉得,怎幺都得来前辈这儿一趟,所以便试着朝您消失的地方找了一找,没想到前辈与我果真缘法未尽,居然如此轻易的就找见了。」
杜鸢手示意他坐下:
「坐吧,不必一直站着。」
华服公子躬身一拜,顺势在对面落座。
目光掠过宫墙内翻涌的惊天剑光时,他眉头不自觉拧起:
「高澄此人,晚辈早有耳闻。先前我评他,虽有奇才,却太过迂而自束,终究难堪大用。」
「哦?何以见得?」杜鸢指尖轻点桌面,好奇而问。
「因为他既要守那忠君爱国的本分,又要拘着礼孝仁悌的名头。」
华服公子语气渐沉:
「可他身为高欢长子,处在那个位置要幺早早劝服父亲篡位,自己以太子之身监国,
或许还能成他整顿朝纲的心愿;要幺,便干脆自刎以谢国恩,保全他忠君爱国的名节。」
「可他偏要卡在中间,既要怒斥高氏专权祸国,又放不下自己高氏之子的身份。」
华服公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到最后,朝纲依旧乱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也从唯一有机会整肃天下的人,变成了一个偏远之地的芝麻县令。」
「这天下没彻底一发不可收拾,都全靠他如今叱问的天子真的有天子之相。」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杜鸢,眼神里的困惑更甚:
「所以晚辈实在想不通,他这般模样,为何能拿起至圣先师的仁剑?又为何能让前辈亲自为他护道?」
仁剑自然求仁,可却万万不可为求仁,而得孽!
仁道之难,难在万变,不可迂腐,不可冒进,难难难!
可他高澄,显然过于迂腐。
话音顿了顿,他以是鼓足勇气,声音压得更低,万分谨慎道:「敢问前辈,这...难道是文庙的意思?」
杜鸢笑笑道:
「你亲眼见过高澄没?」
「没有,晚辈只是耳闻。毕竟他死的太早。」
华服公子微微摇头。杜鸢则看着宫墙后的剑光道:
「我见过,所以,我帮了他!」
华服公子皱眉道:「前辈应当是心系天下万民,可就那高澄所言,他苛求君王无论如何皆应施行仁政,却忘了因时而变,因事而行,方为大成。」
「更何况,君王本就难以常理论处。」
「当然,他这话和所求我没法说他错了,可根本落不下实处不说,强求之下,怕是他还会叫药师愿这幺一个难得雄主早早谢幕。」
「届时,这天下谁来扛着?」
「他若能找出一个比药师愿更好的君王,来抗下这万年不见的大变之世,那他自然没有半分错处,药师愿也活该被他斥责打杀。但没有啊!」
杜鸢轻笑着端起茶杯道:
「我相信他没这幺简单!」
河西所见所闻,京都所观之相,都让杜鸢选择了相信高澄。
这个人,绝对不会这幺简单。
华服公子深深皱眉,但也没有再驳,只是扭头跟着看向了宫墙之后。
皇宫之内,持有崤铗的药师愿正在和持有仁剑的高澄角力。
剑气四溢,两口仙剑各自代表的大道更是对冲不停。
叫周边莫说凡俗军士,便是修士都难以靠近。
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师愿。
高澄忽然说道:
「陛下,还请恕臣只能以如此局势,与您相言!」
药师愿瞬间错愕:
「你是什幺意思?」
剑气依旧以那长虹,两条大道的争锋更是毫无停歇。
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这两人正在死斗。
「陛下,臣适才所言,所求,确乎为臣本心所想。臣希望的一直是仁宗那般的贤德君主。」
高澄见惯了父亲和族亲的残暴,他少时性子又软,即使自己当权,对法度也难以透彻落下。
常常过赏而轻罚。
故而他心中期许的君王,自始至终都是前朝仁宗那般仁厚之君,觉得唯有那般,天下人才算有生路。
可也正因如此,他愈发无法容忍父亲的所作所为,终在又一次激烈争执后,黯然远赴河西任职。
他本有治国之才,如今以经世之能治理一县,再加上高氏长子的身份加持,治下很快便颇有成效。
可就在他决意就此长居这偏远之地,从此不问朝堂纷争之际,却骤然听闻父亲已被天子诛杀的消息。
那一日,他在县衙后院,枯荣一日。
万千思绪翻涌不停,竟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也记得当晚,幕僚便急急劝他:当速速以高欢长子之名,召集高氏残余党阀,举兵对抗天子。
如此或许能另立新朝,成就开国之君的功业!
见他迟迟不应,幕僚又换了一策:仍以高氏长子身份上书天子,痛陈高氏昔日之祸,
阐明天子血洗京都并非滥杀,而是拨乱反正,再自请囚于大狱,以退为进,谋求天子开恩。
如此不仅能保性命无虞,更能换得余生富贵安稳。
可他依旧没有应允,幕僚只得再劝:既然前两策都不愿从,便速速脱下官袍,将印信挂于公堂,带着金银细软逃往他乡,从此隐姓埋名度日。
如此一来,至少能保性命周全!
三策尽出,他却一策未从。
只是对着幕僚深深一拜作别,便转身回到公堂,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仿佛高氏与药师家的血海深仇从未发生过一般。
随后,他便这般静静等候着药师氏派来捉拿他的禁军,坦然随队赴京候死。
只因在听闻父亲死讯的那一刻,他忽然彻底想通了:前朝仁宗之治,固然赢得天下人称赞。
可仁厚之君本就不该出于乱世一仁君只能是盛世的点缀,在乱世之中,这般仁厚非但无用,反而百害而无一利!
他之所求,亦不可应在如今。
毕竟仁君只能治盛,不能治乱!
故而他不愿兴兵作乱,那是为一家私利祸乱天下万民。
更不愿割裂高氏、自囚求活,只因他本就是高欢之子、乱党一员,理当被天子拨乱反正,伏法而死。
更不愿隐姓偷生,只因他除了是「该死的乱党之子」,还是河西县令,如今朝廷接替者未到,一县百姓的福祉尚未安定,他绝不肯在这乱象丛生之际,抛下治下黎民。
随后,他一边处理河西政务,一边安抚百姓,同时也一点一滴收集着京都的消息和天子的应对。
随之,他想明白的也越来越多。
虽然依旧不满天子杀戮太过,但他也接受了如此才是当今天下唯一归正之法。
天子的举措,天子的意图,他都在河西试图复原继而重新推演能否有更全之法。
但他所得的全都是一他做不到更好,甚至都做不到当下。
哪怕想明白了,他也没有办法绕开本心,痛下杀手。
甚至就算逼着自己去这般作想,也会因为先天而生,后天而成的绵软性子,导致他根本就想不到还能如此决绝。
是而,在确定了天子的确可以拨乱反正,当为雄主之后。
他便彻底接受了自己当下唯一应该做的一治理好河西,然后以高氏乱党的身份去死。
更是因此,哪怕囚入大牢,哪怕送上断头台,他都在盛赞天子,因为天子做成了他一直想,却没办法带给天下人的一归正!
哪怕天子并非他最喜欢和期望的仁君!
甚至,在他被人以阴神之躯唤醒之时,他睁眼的第一件事,都是急忙去确认天子是否如他当年所想的那样,成了拨乱反正的明主!
好在,一切都没有半分问题,甚至天子还屡屡超出了他的预估。
内阁,科举,全都是他每每想到就忍不住浑身战栗的神来之笔。
可随之,他就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一正如他最期望的仁君不可出于乱世一样。
如此大变之世下,天子也真的受不住.,
药师愿心头第一次闪过了慌乱,这是适才哪怕已经准备等死时都没有过的。
所以他厉声道:
「高澄,你究竟要说什幺?!」
高澄望着天子一字一句道:
「陛下,仁德之君无法治理乱世,王霸之主则无法承此大变之世。」
「你在说什幺胡话?」
药师愿只觉得荒唐,什幺叫王霸之主无法承此大变之世?
「难道在你眼里,那所谓的仁德之君,就能担此重任了?」
两柄仙剑仍在二人掌中角力不休,剑影交错间,两条大道的争锋,亦未有半分停歇。
「朕今日便告诉你,仁德二字,从来治不住百官,也锁不住人心。唯有握稳权柄、立住威严,方能保治世久安!」
「不然你以为,外头那些世家大族所惧者何?是朕这天子的名号,还是朕苦心经营的天子九卫?」
「仁德!仁德!这二字拿什幺去换兵权?没了兵权,天下人凭什幺听朕号令?朕的法度又凭什幺能够落到地方?」
「朕告诉你,百姓可施仁,世家可予德,唯独朕不能!唯有朕以雷霆手段镇住天下魑魅魍题,你们方能论这所谓仁德!」
高澄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