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子携群臣这两拜,杜鸢并未闪避,只立在原地,郑重受下。待到礼毕,方上前扶起药师愿,道:「如此便够了。」
直到这时,杜鸢才好好打量了一眼这位早有耳闻的当朝天子与自己相比,药师愿自然算不得年轻,却也正值壮年,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
看过之后,杜鸢笑道:
「你比我想像的要年轻许多!」
药师愿亦是看着杜鸢道:
「您也是!」
二人都曾想过对方的样子,杜鸢觉得药师愿应该是胡军版朱元璋那样的人,但实际上,看着比胡军版要年轻不少。
而药师愿则是想当然的觉得,杜鸢应当是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外加慈眉善目的老神仙。
毕竟便是天子,也是自小听着这类话本故事长大的。
怎料,杜鸢却是一个比他看着都年轻无数的谪仙人。
这甚至还是他的阿姐,每晚抱着他给他讲的。
想到阿姐的药师愿,眼中微微一黯,但这一抹黯淡也迅速消失,随之归复如常。
杜鸢闻言,笑笑后,说道:
「有件事,我想单独对你谈谈,不知可否有空?」
药师愿赶紧拜道:
「仙长言重了!」
不用药师愿吩咐,群臣和禁军们,便是自觉远远散开。
除开必要的人留着外,旁余都去忙着各自的事情了。
京都历经此等大难,要办的事,不是一般的多!
待到此间只剩下了两人时,药师愿问道:
「仙长不知要说什幺?」
杜鸢认真的端详了一眼药师愿的双眼,随之看向他腰间两口仙剑道:
「你可对这两口仙剑,看出了点什幺?」
哪怕杜鸢在不懂政治,也该知道,此时此刻,对这个皇帝乃至这个国家而言。
天子所持的两口仙剑,已经是近乎精神支柱一样的东西了。
毕竟自己这个仙人,在和善,也是外力,只有天子持有重器,才能叫他们安心。
所以,他说的也比较斟酌,怕让他们觉得这两口会改变人心的仙剑是和邪物一般的存在。
虽然,某种意义上,的确没差就是了。
药师愿闻言,他深深低头看向这两幅腰胆。
在以前,他的天子九卫是他的腰胆,如今则是这两口神兵利器。
凝视许久,药师愿出乎了杜鸢意料对着杜鸢反问了一句:
「仙长可知道我最害怕的一刻,是什幺时候吗?」
不等杜鸢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是我昔年亲手捶杀了高欢的时候!」
世人都以为,那一刻的药师愿最是意气风发,少年天子。
甚至后来的无数世家公子,都对此赞誉不绝,更是私下引为榜样。
因为傀儡天子的绝地翻盘,真的太过传奇。
可实际上,对于药师愿而言,那却是他最害怕的时候。
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他惊讶的发现。
哪怕是高欢这个已经成为了实质国主,掌握了天下间所有权势,能够把天子当作摆件般玩弄的人。
居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死掉。
既然高欢能这般随意的死掉,那他呢?
甚至杀了高欢的,不过是一个拿着铁锤的少年而已。
所以知道了权力也不会让他有多少安全的那一刻起,药师愿就陷入了此生最大的恐惧之中。
(本章完)
第338章 交剑(4k)
第338章 交剑(4k)
杜鸢刚听完那句远超他预料的话,便又听见药师愿语气复杂地道了一句:「天子之威,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可布衣一怒,便能血溅金銮,天下缟素!」
「所以仙长,我这一辈子,最害怕的时候,从不是被高欢玩弄于股掌、摆布在龙椅之上的那些日子。」
药师愿转身指向金銮殿中那张龙椅,一字一句道:「而是我亲手打死高欢,真正坐上天子之位的那一刻!」
那时他最怕的,是自己终会变成另一个高欢。
未杀高欢时,他清楚自己尚有利用价值。即便高欢动了换人的心思,至少两三年内,他能保得住性命,仍有时间暗中谋划。
可高欢一死,旧秩序彻底崩塌,他这个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傀儡天子,便成了天下所有虎狼紧盯的目标一那一刻,他才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那些日子,他终日战战兢兢,满心惶恐。
每次入睡,都会梦见自己和高欢换了位置:本该是他亲手锤杀了高欢,可梦里却变成了高欢反手将他打死。
「高欢的权力,其实比我这个正经的皇帝要大得多。」药师愿突然苦笑一声「朝堂里的人、宫里的侍卫,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的行事。」
「想来他是早看出自己接手的这天下撑不了多久,便只顾着自己痛快,今天看那个人不顺眼,都不用等到明天就能把人满门抄斩,全然不顾后果。甚至若有哪个藩王敢顶撞他,他都敢立刻调兵讨伐,真的是半分顾忌都没有。」
权臣的权势竟能压过正统天子,听起来显得荒唐,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身为天子,要顾着正统名分、仁德名声,还要顾忌君父体面,更得在藩王与朝臣间费力平衡,如此境况之下,他哪怕恨一个人恨到牙根发痒,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可高欢不必。高欢要杀便杀,要罚便罚,从前满朝文武见了他,全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如今换了他这个真天子,朝臣们反倒敢借着所谓「正道」的由头讨价还价。
所以高欢在时,天下虽乱作一团、举国不宁,却没人敢说,高欢的权力比他这个「真天子」弱半分。
说到底,世事大抵是有得有失一高欢得了独断专行的痛快,却丢了天下安稳,这般光景本就长久不了。
而他,虽坐拥高欢不得之长久,却被层层顾虑捆住手脚,终究没法像高欢那样随心所欲。
可即便真学了高欢,又能如何?难不成要落得和高欢一样的下场,把自己的脑袋也赔进去?
说到此处,药师愿眼神骤然一变,无比认真地看向杜鸢:「所以,仙长,那日我见高澄如天人降世般杀来,我至今记得,当时心头满是无法言说的激动!」
「起初我以为,那是欣喜天下人终究没负我。可直到如今才惊觉,我更惊喜的是原来天子真能是天子,而非一个厚着脸皮冠以此名的凡夫俗子!「」
「那一刻,我自认是天命加身的雄主,心里想着,即便今日落幕,也该给药师家留个体面收场。可现在想来,我怕那时根本就觉得,自己死不了吧?」
「后来的事也确实如此,他高澄有一口仙剑,我药师愿,亦有一口!」
药师愿低头看着手中两口仙剑,尤其是那柄鼎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感慨:「这口仙剑凭空飞来时,我是真觉得天下尽在掌握,更以为自己能超越古今所有君王。」
少年君王的传奇,加上大难临头的仙迹,随便一个都能叫人自觉天命加身,更何况他药师愿是二者兼得?
他轻轻放下仙剑,惭愧笑道:「可没过多久,高澄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打得我几乎失神!」
「若不是他高澄绝非小人,而是真君子、真国士,我啊,怕是早就成了第二个高欢」!」
药师愿重新起两口仙剑,手将它们横在杜鸢面前。
毫无留念,又万分认真道:「所以仙长您问我,从这两口仙剑里看出了什幺。我只能说,我看到的只有「权力」,那种无可撼动的权力」!」
「因此,还请仙长,收走这等神兵!」
这话出口,连杜鸢都愣了一瞬:「你要我收走这两口仙剑?」
一个向来怕极了布衣之怒的天子,竟要主动送走能帮他摆脱这份恐惧的最大依仗?
药师愿颔首笑道:「是!」
「这是为何?你可知道这两口剑对你意味着什幺?」
短暂的错愕之后,杜鸢赞叹无比的对着药师愿如此开口。
「自然知道。但正因为知道,我才要求您收走此等神兵!」
药师愿在短暂的迟疑后,又补了几句,叫杜鸢异彩连连的话:「无法撼动的权力,绝对不能出现在君王的身上。那会让君王失德,天下失仁。最终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君王,只有拥有恐惧,知晓自己的位置绝非不可撼动,明白天下百姓于他,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才会始终记得一个不可轻慢百姓」!」
「所以,我不能持有这般神兵利器。神仙的兵刃还是还给神仙的好!」
药师愿的声音十分平淡,却又道破了他一生所见。
杜鸢满意点头后,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如今天下异象频发,没有这等利器镇国,你要如何自处?」
药师愿双手捧着鼎剑和仁剑,继而双膝跪地,以大礼面朝杜鸢拜道:「因此,我想拜仙长为监国!您是真正的仙人,凡俗争夺的一切于您而言不过蝇苟。长生久视的您不会被所谓权位蒙眼。」
「您来监国,天下自然咸服!」
听到这里,杜鸢都有点感慨的看向了药师愿,高澄和他,确乎般配」。
高澄困于时代和见闻,但却另辟蹊径的想出了类似哲人王」的解法。
药师愿同样困于时代和见闻,也同样另辟蹊径的想到了近似三贤者」的监管机制。
「你和高澄倒是挺像。」
听见这句话后,不等药师愿反应,便又听见杜鸢道了一句:「我只是个过客,没法如你所愿的。」
异乡人终究只是异乡人,异乡也永远都是异乡。
药师愿长叹一声,随之放下手中两口仙剑道:「仙长,当真不能答应吗?」
杜鸢若是不答应,那他就还需要这两口仙剑的力量,去维持这个国家的难得太平。
杜鸢依旧轻轻摇头。
「是我孟浪了!」药师愿无奈长叹。
他看出了这俩口剑带来的可怕」,想要向仙人求解,可不曾想,仙人也不是他所想的解法。
可马上,他便又见杜鸢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解法!」
药师愿双眼一亮:「还请仙长明示啊!」
杜鸢伸手握住了这两口鼎鼎大名的仙剑。
入手的刹那,两口仙剑都在疯狂震颤,似乎下一刻就会显出什幺惊天动地的异象来。
这是药师愿和高澄都没见过的事情。
只是赶在那之前,随着杜鸢腰间老剑条不知是随着身形而动还是什幺的晃了晃后,便什幺都安静了下来。
接过了这俩口自己差点入手的仙剑后,杜鸢对着药师愿笑道:「你可知你如今的想法,多少是发自本心?」
药师愿茫然无比,可随着两口仙剑彻底交在了杜鸢手中,被其握住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