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无需多言,却早已摸准了天子的脉门,既顺着他的心意推出了举措,又保全了「朝堂议事」的体面,这便是君臣多年的默契,亦是宫廷深处不言自明的门道。
君臣默契应下此事,张衡却忽然对着天子躬身道:「只是陛下,此法...实则依旧只是下策!」
药师愿脸上的赞许瞬间僵住,愕然反问:「这还只是下策?」
方才那番言论,明明正中他心坎,既显对仙人的恭敬讨好,又能借恩科感念恩德、网罗天下人才,这般周全的法子,怎会只是下策?
张衡苦笑着拱手,无奈道:「陛下,既是为答谢仙长恩德而设的恩科、立的节日,自然该以仙长尊讳为号,彰显敬意。可我们...连这位仙长的具体尊讳,都一无所知啊!」
这话如惊雷炸响,药师愿竟顾不上天子体面,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道:「朕怎幺就忘了这一茬!怎幺能忘了!」
说罢,他下意识眼望向宫外,想要寻杜鸢的身影,却只望见空荡荡的皇宫大院,哪里还有半分仙人踪迹。
见状,药师愿只得按捺住焦灼,转向几位阁老急切问道:「众位爱卿,可有补救之法?」
几位阁老皆是面露难色,齐声道:「陛下,仙人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虽有几分法子,譬如张贴告示、遣使寻访,或是设坛告天祈问,可终究...多半难有实效啊!」
药师愿心中早有预料,他们说的这些法子,看似可行,实则全凭天意,能有多大用处,谁也说不准。
他只得长叹一声道:「这事,是朕思虑不周,无能疏漏,还请诸位爱卿多担待一二。」
几位阁老急忙躬身行礼,齐声回道:「臣等惶恐!陛下言重了!」
说罢,众人结伴而去。行至宫门之时,却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围在一处低声密议起来。
「陛下要增设恩科,且这是开国以来头一遭,不用说,定是重中之重。历届科举典试,向来由陈阁老总领其事,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最多,便是天子亲自过问,我等几个在旁打打下手罢了。所以有几句话,非得给陈阁老您仔细交代清楚不可。」
几位阁老中,那位于队尾的老者正是陈阁老,他闻言当即问道:「不知几位有何见教?」
李嵩身为内阁首辅,脸上敛去笑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阁老的手,附耳低声叮嘱:「陈阁老素来铁面无私,选才公正,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知您做得极对。可这一次,能选出真才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赶来应试的学子们,实在不太争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您也得设法精挑细选出名动天下」的英才来,绝不能让这仙恩大考,落了半分名头!」
往年科举,自然当以公道才学为先,须得铁面无私。可如今这恩科,是献给仙人的,绝不能循寻常规矩来。
没出意外,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真有差池,无论如何也得压下去一毕竟这是敬奉仙人的事,任何环节都绝容不得出纰漏!
所以,必须是配得上仙人身份的千年一榜!
这不是要我亲自舞弊吗?!」
陈阁老闻言,愕然眼望去,却见诸位同僚皆是一脸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他怔忡许久,方才缓缓垂首道:「老夫...想乞骸骨,归乡养老。」
「陈老要请辞,待恩科事了之后,您便是踩着我的肩膀下车回乡,老夫也一并担着!但这一次,绝不可!」
李嵩的声音很轻,但却不容置疑。
陈阁老头,难以置信道:「这是要毁了我的晚节不成?」
李嵩却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语气愈发严肃:「您若执意请辞,毁的不是您的晚节,是整个朝廷!」
朝廷兴衰,如今几乎全系于这位仙长一身!这恩科之事,绝容不得半点差池!
「换个人来,就当真不成吗?!」
陈阁老近乎失态地追问,语气里满是破罐破摔的无奈。他明知众人所言非虚,可要他背弃一生秉持的原则,实在难以接受。
首辅李嵩却缓缓摇头:「这是为仙人开设的恩科,事事须求极致,规格要最高,学子要最优,考官亦要最妥当!您身为儒林宗主,此事非您不可!」
当今天下,论及儒林声望,无人能出陈如松之右。
「陈老,您当谨记。一人之公,若背离天下苍生,便成了一人之私!你我肩头扛的是朝廷基业,是四海万民,而非一己荣辱!」
气氛愈发僵持,张衡急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缓和道:「二位莫要动气,首辅大人是一心为公,陈老也无过错啊!再说,这不过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后手罢了。如今朝廷中兴,仙人临凡,国运正盛,怎会真落到那般境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揽住陈阁老的肩膀,劝慰道:「陈老您放宽心,到时候保管能见到好几位惊才绝艳的大才,保准让您笑得合不拢嘴!您想想,如今天下尚有不少怀才不遇的才子未曾入仕,这可是我朝规格最高的选仕大典,他们定然会闻风而来!」
陈阁老颓然点头,心中只剩一丝渺茫的期盼,只盼事情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
怎料,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耳畔响起:「你们不必如此,真的。」
几位阁老齐齐愕然,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天子还懊恼错失踪迹的仙长杜鸢,此刻正静静立在护城河对岸,满脸无奈。
明明隔着宽阔的河面,距离甚远,可他的声音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想来这便是仙家神通了。
因为修为日高,对方又全程围绕着自己开口,杜鸢是真的想不听到,都不行。
此刻实在忍无可忍,方才开口点拨。
「嘉二年,千年龙虎榜,何须如此折腾?」
不说别的,单是他此前所见,便有好几位资质出众的读书人,正翘首以盼大考之机。这般光景,又怎会落到需要「凑数」的地步?
见仙人亲自开口解围,几位阁老如蒙大赦,顿时松了口气,齐齐躬身拱手,恭敬拜谢。可待他们头再望时,对岸早已没了杜鸢的身影。
几人相视一眼,唯有感叹:「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可下一秒,张衡脸上的轻松骤然褪去,神色惊变,急促地抓住李嵩的衣袖:「李公!方才仙长说的是...嘉二年,千年龙虎榜?」
李嵩颔首,疑惑道:「正是,怎幺了?」
见他尚未反应过来,张衡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急忙道:「如今...如今可是嘉元年啊!」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仙长说的嘉二年才是千年龙虎榜,如今是嘉元年,岂不是刚好错开了?
如此一来,就算这一次真出了大才,那压不住次年大考,也是天大的问题啊!
而且这听着可不象是压不住这幺简单啊!
千年龙虎榜...这一听就是千年一出,再难有出其右者!
不过片刻的慌乱之后,内阁首辅李嵩便是忽然镇定下来,继而说道:「我记得《瑞应》曾言,仙人临凡,祥瑞启元,可改元更岁,以应天兆」
此话一出,几位阁老全都惊喜无比,张衡更是说道:「好好好,就以此为据,上禀天子,好拟诏布告天下。说因仙人降世,国运昌隆,以改年岁,去合仙长所言,应千年龙虎榜之兆!」
李嵩点头,随之说道:「快快去告知陛下!」
几人在不敢耽误,急忙小跑而去。
这可是大事,绝对不能叫天子因为沟通不畅,而出了岔子去。
只有张衡忽然反应过来的看了一眼陈阁老后,故意落后一步,低声追问同样跟着落后的李嵩这个首辅道:「李公啊,《瑞应》上,到底哪儿写了这句?」
《瑞应》对他们而言,就像是杜鸢熟悉的《中庸》和《论语》。
他作为内阁之一,自然熟读《瑞应》。甚至可以说倒背如流!
可一时之间,却死活想不起来,上面有这句话。
怎料这位首辅大人,居然拉住他的手低声吩咐道:「你回头加上去,就说是先贤古籍遗漏,恰好你有原本,今天才公之于众!」
张衡呆然,随之错愕道:「啊?!」
还能这样的?
「啊什幺啊,不然怎幺办?」
张衡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行,我回头就去张罗!」
杜鸢全然不知,自己顺着回忆的随口一句,居然会叫他们忙活成这副模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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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让我掌眼?(4k)
第340章 让我掌眼?(4k)
药师愿见内阁成员去而复返,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忽闻众人异口同声躬身道:「臣等,恭贺陛下!」
他心中愈发困惑,眉头微蹙:「诸位爱卿这是怎幺了?不过出去片刻,怎就这般模样?」
话音刚落,内阁首辅上前一步,满面红光地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适才我等亲耳听得仙人言道嘉二年,千年龙虎榜!」这不正是说,陛下开设的恩科,将要成为千古第一榜吗?」
药师愿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无穷亮色,可随即又挑眉一句:「嘉二年?」
他才改元的啊,现在可是嘉元年啊!
几位阁老连忙说道:「正是,陛下!《瑞应》有云:仙人临凡,祥瑞启元,可改元更岁,以应天兆!」如今仙人既已降临,又开了金口,眼下自然该是嘉二年了!」
药师愿瞬间领会其中关键,笑着点了点几位阁老道:「既如此,回头便有劳诸位爱卿草拟改岁的圣旨了。」
阁老们齐齐应下,殿内一派君臣和乐之景。
谁知话音刚落,药师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笃定地问道:「诸位爱卿既已见过仙长,可曾问及仙长如何看待天恩节」一事?仙长又是否亲自开口赐下名号?」
在他看来,自己一时疏忽忘了也罢,这几位阁老总该记得询问才是。
这幺多人呢不是?
可话音落地,却见几位阁老齐刷刷僵在原地,脸上满是局促尴尬之色,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人应声。
药师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错愕道:「诸位爱卿,你们这般多人同去,难道竟无一人记起此事?」
阁老们越发窘迫,齐齐躬身请罪:「臣等惶恐!」
见他们竟当真也忘了询问,药师愿怔立许久,终是无奈地摆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看来这便是命数如此啊!」
阁老们亦是苦涩。
杜鸢途经那家酒肆时,恰好望见窗边的邹子朝他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记住,老夫一直在此处等你。」
杜鸢拱手致意,随即步前行。他此行目标明确,正是去找王公子。
京都虽刚历经劫数,内城受损却不甚严重,此刻已大致恢复往日秩序。只是相较往昔,街巷间往来的衙役与兵丁明显多了许多,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杜鸢略一颔首,目光扫过街巷,凭着王公子那股独特的气息,径直循迹而去。
抵达目的地时,才见对方正与崔实录一同站在一处,王公子立身侧旁,偶尔插嘴几句。崔实录则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琐事。
朝堂定夺大事,可落到这些细微琐碎之处,终究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来得更利落些。见二人正忙着正事,杜鸢便驻足等候,并未上前打扰。
待周遭人散去大半,他才缓步上前,开口问道:「崔公子,近来可还安好?」
循声望去,崔、王二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意外之色,他们从未料到会在此刻撞见杜鸢这位仙人。
崔实录还好,毕竟知道的不多,也就无知无惧,仅仅是惊喜无比。
王承嗣却是心头一紧,只觉腿肚子一阵发紧,后背浸出无数冷汗。
这位爷,可是正面击溃了邹子的人物啊!
三教大位,各家诸子各有位次,高低难分,寻常默认各家祖师略胜一筹,除却那寥寥几个特例。
可这位老爷,竟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单凭自身修为便破了邹子万载布局。王承嗣敢断定,那般情境下,天下间能胜过邹子的,除了三教祖师,绝不会超过五人!
这般人物,他往日从未得见一哦,也不尽然,青州与西南那两位,约莫也与这位不相上下。
虽换了大道重来,可以前性子哪那般易改?
况且他只是换了道,并非愣头青。面对这等人物,无论其大道为何,最好还是敬而远之,毕竟实力悬殊太大,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殃及,以至于人都被挤死了人家或许都未曾察觉!
但此刻,他已不会如先前那般刻意回避。定了定神,王承嗣便与便宜表弟崔实录一同迎了上去,齐声道:「见过前辈(仙长)!」
杜鸢手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目光掠过崔氏府邸上空,笑着开口:「看来,崔公子是听进了我的话。」
昔日崔府气运黑白交织,生死悬于一线。如今虽仍有黑气萦绕,却已清明了许多,绝非此前那般随时可能倾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