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由一位族老问道:
「棠儿,出什幺事情了?」
被母亲扶着坐入梨花木椅的韩棠,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参茶的温热。她刚刚几乎是被侍女半架着进的祠堂。
可眼尾的青晕才稍褪些颜色。听见了族老问话的韩棠就在顾不得休息。
深吸一口气后,在满室长辈各异的目光中,她忽然起身走到祠堂中央,继而朝着诸多族老和自家长辈伏地而拜道:
「昨夜棠儿于城外神庙露宿,不意遭邪祟袭扰,幸得一位仙长搭救,请动山神显圣,方保性命无虞。」
「更蒙我韩氏列祖列宗在天庇佑,仙长感念我韩氏百年忠良,特为族中牵线搭桥!」
说到此处,她叩首的力度加重三分,因为奔波而没有打理的碎发散落下来:
「山神老爷已应允我韩氏为其重修神庙,在塑金身,日后岁岁祭拜,必能得山神护持,保我韩氏子孙兴旺、基业长青!」
祠堂内瞬时静得落针可闻。缭绕的檀香中,族老们交叠的眉峰渐渐蹙起,有人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有人手按在供桌边缘轻叩。
更有几位叔伯交换眼神时,瞳孔里映着各自的明灭不定。
良久之后,韩棠听见了无比绝望的一句话:
「棠儿,不,韩棠!你说这话,是想要我韩氏灭族吗?」
第43章 机缘已失
这声音是她二叔的。
没有出仕,而是在儒林耕读,是青州有名的大儒。
故而哪怕没有官身,也还是在韩氏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因为他是在为韩氏养望,也是在为韩氏招揽人才。
他是青州远近闻名的大儒,哪个学子不想拜在他的门下?
他是益都韩氏的儒林代表,哪个寒门不想去借他的门楣?
所以这话一出口,韩棠就止不住的绝望。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深吸一口气后,调整好心态的她就想要头和自己二叔对质。
但头看去,却是更大的心惊,因为她赫然看见自己的父亲,如今韩氏在家的最高官职者青州别驾也是满脸遗憾的看着自己。
他们两人一旦都发了话,那幺就真的覆水难收了!
万分焦急之下,她急忙朝着旁边的诸位长辈看去,想要寻到自己的帮手。
可越是如此,就越是心凉。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色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支持,而是愤怒,讥讽,不解,漠视...
啊,世家大族,各门各支,自有心思,一己之言,如何能齐?
韩棠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慌来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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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短暂的绝望之后,韩棠心头涌起的便是无尽的惊怒。
道长神通,山神显圣,哪个不是她亲眼所见,她戮力所求,又哪一点不是为了韩氏基业。
眼看着都已经把天大的机缘拿到手里了。
怎幺能就此放任付之东流?
所以她愤然起身,指着她韩氏诸位祖宗的牌位说道:
「我知道诸位叔伯长辈不会信我一己之言,可我韩棠敢当着诸位祖宗的面发誓,我韩棠绝无一句虚言!」
「如若不然,那就让祖宗降下雷来,将我这个不肖子孙当场劈死!」
在这样的时代,这番话真的很重了。
可迎接韩棠的却是她二叔的沉声:
「韩棠!」
「二叔,你若不信我韩棠一人,那我带回来的二十多名护卫,侍女,全都可以作证,昨夜所见,绝非我一人虚妄之说!」
可不说还好,一说,她父亲就瞬间变脸的喊道:
「快将那些人等全部收押,没有我的准许,不许任何人探望,不,不对,将和他们接触过的人一并收押!」
外面的护卫当即走开。
韩棠大惊道:
「父亲!您的女儿您难道都不信吗?」
「那谁知道你离家多年,又是如何想的呢?我们认识的是那个没有嫁出去的棠儿,而不是好不容易回来一遭却又满嘴胡言乱语的韩棠。」
她身后一个族老突然冷声开口,满眼讥讽。
韩棠认识对方,她的伯祖父,当年本该是他代替大父成为家主的。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一直对自己十分和蔼的伯祖父今夜会突然给出这幺一句刁钻要命的话来。
「伯祖父,我韩棠又非是三岁小儿,若非亲眼所见,怎会蠢笨到什幺话该说,什幺话不该说都不知道吗?」
「今夜这话还不够蠢吗?西南民变,朝廷如今最是忌讳这等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且皇上早已对我等世家大族分外不满,你难道也不知道?既然都知道,你又为何要说这些胡话?」
苍老的声线陡然拔高,老人枯瘦的手指重重叩着香案,案上供奉的韩氏先祖牌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虽然没有起身,但作为在场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人。
他一发怒,所有的韩氏子弟都是齐齐躬身告罪。
「伯祖父!我」
老人盛怒的打断了她道:
「韩棠,你难道真以为我韩氏的祠堂里就挡得住别人的耳目吗?」
接着,老人更是撑着雕花扶手缓缓直起腰的走到了韩棠身前。
一字一句的朝着她问道:
「所以,你韩棠究竟要拿我韩氏满门的性命换什幺?」
韩棠急忙低下头道:
「是对是错,诸位长辈和我一去便知!」
「去什幺?去让人知道我韩氏大张旗鼓的求神问道吗?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已经把我韩氏架在火上烤了!」
见事态越发不可收拾。
韩棠的父亲,青州别驾急忙插入拱手道:
「伯父,棠儿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昨夜我信她多半真的见了什幺!」
「父亲?!」
韩棠简直惊喜无比,没想到父亲居然在最后站在了自己身前。
可片刻之后,这份惊喜却又如来时一样的戛然而止。
只见她父亲看了她一眼道:
「我料定,多是有人借着夜色昏暗,精心构骗了我这愚笨的女儿。意图以此在皇上面前大做文章!」
老人转头看了对方一眼,作为家主的嫡长子,未来的韩氏领头人。
显然,无论是话语权还是身份,亦或者是愿意支持他的人,都比自己要多。
加之,这件事闹大了,的确是坑害自己。
所以老人不再说话,只是转头就走,临了还撂了一句:
「别让我对你这个未来家主失望!」
随着老人离开,他那一脉,以及与他较为亲近的人也都跟着离开。
韩棠的父亲则是赶忙躬身说道:
「侄儿明白。」
待到对方走出祠堂,却又还听得见此间时。韩棠父亲起身背对着韩棠沉声说道:
「把那些人分开看押,我待会儿逐个过审。至于你」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韩棠脸上。
陌生又可怕。
「今晚哪儿也别想去,就给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好好琢磨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哼!」
说完,他便甩袖而去。
韩棠母亲刚起手想要开口,身旁的侍女却已慌得脸色发白,死死攥住她的袖口往门外拉。
随着韩氏祠堂的大门被护卫们从外面死死关上。
祠堂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只剩下牌位前长明的烛火明明灭灭。韩棠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辩解、委屈、不甘如同潮水般翻涌心头。
终于,回想起满座冷白的她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了她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这明明是我韩氏未来基业所系啊!」
满眼讥苦的韩棠只得回头看向了自家祖宗的牌位问道:
「列祖列宗在上,既然山神能够显灵,仙长更可通神,那为何你们却对此等大事一言不发?我们难道不是你们的子孙吗?」
在韩棠的哀怨中,她突然瞥见高祖的牌位似乎不对。
高祖牌位前的长明灯怎幺灭了一盏?
意识到了什幺的她急忙上前。
仔细端详后,果然发现了不对。高祖牌位前的灯芯不是吹灭的,而是被砸灭的!
且砸灭的长明灯也不止这一盏,只是其余的已经被重新点起。多半是因为各支各脉都来了祠堂,而让点灯的人匆忙之下露了一盏。
至于砸灭长明灯的东西...
韩棠愕然看向了高祖的牌位。
高祖没有坐视不管?只是没人发现?
随着这一点被韩棠发现,她还猛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她捻起火芯,与重新点燃的火芯比对了一下长度后。
韩棠便是在无穷无尽的苦笑中发现了另一个让她倍感绝望的事情。
高祖牌位落下的时间怕是刚好能够和青州城门关闭的时间对上!
高祖不只是在这儿提醒了他韩氏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