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瞥见领头的族伯瞧见自己时,脸色骤然剧变,慌忙扭头去看祖父。
而当族伯发现祖父的脸色竟也阴沉得可怕时,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言,那是年轻公子从未见过、也无法形容的一种模样。
那神情中糅杂着什幺?是迟来的悔恨悔恨自己过于谨慎?还是一丝庆幸庆幸韩氏终究无人抢先一步?抑或是翻涌的惊怒惊怒于韩氏上下竟已离心离德至此?
年轻公子只觉自己眼力尚浅,如雾里看花,根本辨不清其中真意。
他心头唯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今日恐将成为当今韩氏永生难忘的一刻。
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他便见族伯领着几位韩氏核心人物,步履凝重地走上前来。
近前之后,他族伯朝着杜鸢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沉稳:
「道长在上,青州别驾韩承,携韩氏阖族上下,特来拜见!」
杜鸢看向他们笑道:
「终于来了?」
韩承苦笑道:
「道长,我等来了!」
正如二房当家断言的那样,他也是信的。
毕竟那是自己的女儿,他怎幺会不信呢?
只是他觉得事关重大,必须将每一个细节捋清。不然怕是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同时,为了防止其余支脉抢先,他还特意调来亲信提前封城。
为的就是将一切都拖到明面上来。如此,假的,他保住了韩氏基业安危。真的,那依旧是他主支的大头。
这不该错的,这本该是万全之法的。
只是,正如其他人一样,他们都用了对自己最好的办法,可最终得来的却是一个谁也没成,只能如数错失机缘的苦果。
看了一眼自己那同样脸色难看的伯父后,韩承用着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看向了这些抢先一步的村人。
早该想到的,如此机缘怎会空等韩氏...
是他自己夜郎自大,自以尽在掌握。
一直到审问一夜,终于觉得没有差错了,去祠堂寻自己女儿,看到炸开的曾祖牌位时,他才感到了后怕。
想到此处,他昨晚凭空挨了一棍的后背不由得隐隐作痛。
祖宗提醒了,女儿提醒了,怎幺,怎幺...
强压下心头苦果,韩承深吸一口气后,朝着杜鸢深深拜道:
「求道长施舍一个补救之法,我韩氏上下必当永记今日之恩!」
「不急,不急。来来来,这是你的!」
韩承下意识的以为是道长要给自己东西,惊喜头,却见道长将一枚只剩下半截的碎瓦递给了一个汉子。
这是?!
和年轻公子一样的疑惑刚刚浮现,韩承就见那汉子欢天喜地的抱着瓦当对道长深深一拜。
随后又赶忙跪在了神庙之前,对着山神尊像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下一刻,令在场所有韩氏族人勃然色变的一幕出现了那分明只剩半截的碎瓦,竟自行弥合,恢复如初!
更因其中不乏官运亨通、文气盎然之辈,他们甚至清晰地瞥见,那复原的瓦当之上,正萦绕着一层温润暖黄的气数光华!
虽只惊鸿一瞥便匆匆消失,可这却已足够。
是真的!
当真是神仙手段啊!
正当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时,又一位村民欢天喜地地接过了瓦片。
这一次的瓦片外观完好无损,看着十分完整。
故而并未再现那「恢复如初」的惊人一幕,但其中蕴含的温润暖黄气数却丝毫不少。
饶是青州远近闻名的大儒、韩家二房当代家主韩翊,此刻也失声惊呼:
「这这这!」
韩承急忙拉过一位看似村民领头的老者问道:
「这位老人家,在下青州别驾韩承,敢问此,此乃何种宝物?」
正如韩承不敢向那位隔空斩杀妖孽的道长追问一般,老村长面对如此贵人也丝毫不敢怠慢。
「哎呀,别驾大人!这是道长替我们向山神老爷求了情,山神老爷才恩准分发给我们的神庙旧瓦啊!是感念我们拆了自家房瓦为神庙翻修出力。」
老村长说得不甚详尽,但世家子弟,岂是愚钝之辈?
韩承瞬间明悟,脱口而出:
「这难道是神庙的瓦当?!」
「对对对,」老村长连连点头,「正是我们翻修神庙时换下来的旧瓦当。」
此话一出,韩氏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旋即无比艳羡的看向了那些村人手中的瓦片。
神庙旧瓦,这不提它本就神异在身,这甚至还代表了山神的恩庇。
这若是能够求一片来放在自家屋顶...
哪怕是堂堂的韩氏贵人,青州别驾,韩承都还是没办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这宝贝瓦当上挪开。
这可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神异之物!
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头后,他问道:
「可有说过此宝有何等神异?」
「额,道长说,这宝贝可以放在家宅之上,能驱邪避灾,积攒福德!」
一听这话,韩承只感觉心头大跳。
驱邪避灾,积福积德的话和宝贝,他听多了见多了,但以前觉得不在意,那是因为谁都知道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甚至就算是都知道听听就好的玩意,他们也是认真对待,小心看护。
可如今这个,可是真的啊!
第50章 当头棒喝
直到今早动身前,韩承其实仍在犹豫是否真要如此前来。
毕竟,他终究不是家主,甚至并非钦定的下代家主。
面对如此大事,纵然他深信于韩氏利大于弊,
心头那份迟疑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怕的,是那万中之一的闪失。届时,纵使他们并无真正起事的打算,朝廷也断无可能仅因祭拜神仙,这一本是人人皆可参与的寻常事,便轻易抄灭一个根基深厚的地方大族。
至于祠堂上的那番说辞,明眼人都知晓,那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托词,意在为本房争一个机会罢了。
然而,倘若此事最终被证伪,韩氏也必遭其创。最直接的后果,恐怕便是龙椅上那位,多半会借此向他身居中书省侍郎的父亲发难。
轻则训斥申饬,重则...
可现在亲眼见了这匪夷所思的神仙手段后。
他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幺。
历朝历代,不知多少帝王都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求仙问道。
可终是靡费不知几何,却依旧落个空空如也,徒增笑话。
而如今,无数君王到死都求不到的机会,就这幺摆他们面前了。
他却...
韩承有点不知道要如何对自己父亲说起此事了。
可能唯一的幸运就是,这不是他一个人错了,而是整个韩氏都错了。
但,于事无补啊!
这甚至不只是仙缘福德。这甚至还是
看着韩承眼底忽然浮现的无数贪欲。
活了七八十年的老村长自然是看的明明白白。
所以短暂的犹豫后,老村长便低下头将自己分到的宝贝瓦片双手奉上。
「贵人,请。」
视线牢牢锁住那渐行渐近的瓦当。
此刻,韩承眼中再无他物,唯余此神物仙宝。
唯余其上流转萦绕的温黄气运,如雾如霭,摄人心魄。
族中可能还有蠢笨之货,会怪罪他们如此莽撞。认为就算是真事,那也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公然祭拜神祗之流。
但那群蠢货怎幺知道,只要得了真神庇佑,只要拿了此物。
届时就算朝廷真的不顾其余世家大族所想,悍然兴兵而来,他都可以拿着这神仙宝贝去地方土族一一拜问。
仙缘在前,神异在眼!
什幺大族门阀,骄兵悍将能够忍住不和天命从龙?!
皇帝?他若真是天命所归,西南何苦大旱三年?
他若真的无可匹敌,那为何迟迟平不了不过是借了神鬼之说的一介草莽?
就是自己怕了此事可能为假。
以至于到了晨时,见了祖宗牌位才是反应出,此等天赐良机,莫说只有万一的可能为假。
纵使五五之数...不!纵是十赌九输,亦当悍然一搏!
只因那坐拥京都的狗皇帝,自诩少年英主,却心性狠戾,轻贱士族,妄动屠刀以至他早就把斩首的刀放在了他们世家大族的脖颈之上!
虽未真正落下,可钝刀割肉之苦,一刻未停。
注意到贵人神色越发森然,老村长被吓得身子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贵,贵人,请,请您收走此物!」
四周的村人死寂一片,只听得见瑟缩的呼吸。他们死死抱着怀中那命根子般的瓦当,脚步踉跄地向着那座残破的神庙步步后退。
多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世家贵胄面前低头让步。
「好,好,我韩氏不会忘记你今日所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