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沈砚之眉头紧皱道:
“莫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冥府如今只剩在下区区一人,上神或许是无人可用,才暂且将这份重任交予给我?”
他是旧天余孽,本就该是被清算的对象,今日能得一线生机,已是万幸,怎能在进一步执掌冥府?可如果这只是权宜之计,那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若他日有更合适的人选,或是他这边稍有差错,怕是不仅会丢了性命,更会成为立威的牺牲品!他不怕死,怕死就不会在这里熬到今天。
但他不想这么窝囊的死掉。
所以干脆直言不讳。
但杜鸢却依旧摇头道:
“我的确是真心实意,并无权宜之说!”
这一下子,沈砚之就彻底懵了。
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如何能让自己这个旧天余孽执掌冥府的?
“你放心,你只要答应了,我便能让你安心做事。旁余一干问题,自有我来处理。”
“可三教百家怎么会答应?”
对于这句话,杜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回头看向了冥府之外。
远远望了一眼那师徒二人后,回头说道:
“这个,恐怕也不是问题了。”
这话,不像是回答,更像是叹息。
这让沈砚之十分不解,但见杜鸢如此自信,加之搭救了自己性命。
他也不好再扭扭捏捏,瞻前顾后。
当即拱手道:
“如此的话,在下自然答应!”
杜鸢颔首笑道:
“如此甚好,只是我想要问问你一件事情。那便是,你可知道这外面的大成朝是怎么回事?”大成朝?啊,昔年冥府从天宫坠落,想来是深埋地下,这所谓大成应当就是冥府头上的人间王朝。可这话难道是出事了吗?
“能否先让在下去看看?”
“自然可以!”
沈砚之急忙踏出冥府,杜鸢亦是如此。
一出冥府,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大成都是徐徐展开再他们二人面前。
千里江山,锦绣无边。男耕女织,阡陌含烟。
长街铺锦,商号林立。人声喧和,笑语盈檐。
炊烟缠巷,风载清欢。车马衔途,礼乐雍容。
谁人看了都得道一句一一好个太平盛世!
可沈砚之第一眼看去,便是勃然色变,随着越看越远,更是惊怒交加。
待到整个大成悉数落入眼帘,他直接骇然无比的指着整个大成朝道:
“这、这是何人如此歹毒?行此等大逆不道的绝灭之事?”
千里江山,地上鬼国。男耕女织,人人皆骨。
长街铺锦,尸香暗漫。人声喧和,鬼语萦檐。
炊烟缠巷,阴风吹寒。车马衔途,怨魂缀鞍。
就算是在天神视人间为玩物,叫众生为鱼肉的神道天下。
这也是从未有过的狠毒啊!
甚至哪怕是在那个时候,出了这等事情,都是要惊动天庭,至高震怒的!
而如今这个人道天下,怎么还能这样的?
见连他也不知道,杜鸢方才无奈道:
“我本来以为,你会知道的,我从它天而来,一路行至此间,便是惊讶的看见了这般变故,循着因果找来,便是找见了你和你的冥府。”
“可我没想到,连你也不知道啊。”
沈砚之当场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半数幽冥元君的本源在体内亦是躁动不停。这般邪魔事,但凡心头还有半分良知,都会如此。
“还请您让我细细查验一二,我如今只能看出,做出这般邪魔事的人,应当是借了我冥府权能,以及.嗯,它定然还补入了不少自己的积累和布置,但具体为何,在下就看不明白了。”
“还请上神见谅,不过只要让我仔细追查下去,怎么都是能找出脉络的!毕竟,这厮借的是我冥府的势‖”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这地上鬼国道:
“你觉得做出这些的人,要干什么?”
沈砚之修为远不及杜鸢,但鬼怪生死之事,杜鸢肯定不及常年深耕于此的沈砚之。
对方认真思索许久后,方才是不太确定的说道:
“这无数百姓,一夜之间悉数横死。可随后,却又如活人一般继续行动。”
“这像是在偷天换日,以及这个人应当是要在一个特定是时分,突然揭开这乐景哀情的真相。”“届时,不管那是个什么时分,都一定怨气冲天,因果极大。借着这股力,到底能做成什么,在下眼界太低,实在猜不出来!”
杜鸢遗憾点头,但也问到:
“那你能让这无数百姓,安然而去吗?”
这个,沈砚之庆幸不已的拱手说道:
“幸好唯有这个,在下能够说一句绝对可以!”
如此大的冤苦,谁人看了能不侧目?也幸好,他是冥府出身,且得了幽冥元君半数本源。
能够让这些可怜人安息而去。
听了这话,杜鸢心头顽石亦是落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第440章 杜鸢(4k)
杜鸢说罢,缓缓手示意:
“那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话音落时,杜鸢周身气流微动,无形的屏障悄然铺开。
将周遭似乎意识到不对,而疯狂躁动的阴气稍稍阻隔开来之余,又不至于惊动这群可怜人,好为沈砚之腾出施法的空隙。
沈砚之重重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起,掌心泛起幽润微光。
那是幽冥元君本源的力量,带着冥府独有的肃杀与源自于他的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诀,口中默念。
双眼死死盯着下方被粉饰泰平的大成朝。
周身的神力缓缓运转,试图循着那股借走冥府权能的邪异气息,破开这层伪装的太平。
“天地阴阳,冥府司命,引魂归墟,渡厄安魂..”
咒文声低沉而悠远,随着他的念动,掌心的玄色微光愈发浓郁,渐渐化作一道纤细的光带,缓缓垂落向下方的千里江山。
光带所过之处,空中萦绕的虚假炊烟悄然消散,铺锦的长街泛起淡淡的灰败,那些看似鲜活的百姓身影,也隐隐透出几分透明的虚影。
沈砚之心中一振,正要加大神力输出,彻底撕开这鬼国的伪装,体内的幽冥元君本源却忽然一阵躁动,周身的神力瞬间紊乱。
这让他眉头骤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虽得了半数本源,却从未真正执掌过冥府神位,往日里不过是个辅佐主官的佐官,操控这般磅礴的冥府神力本就勉强。
再加之此间邪术太过阴毒,布置之人不仅借了冥府权能,更将无数亡魂的怨气凝练成了根基,势大难挡,远超他的预料。
不过本来即使只是这样,也还是能行。
毕竟他不是个莽撞冒进之辈,在看过了此间的情况,和估算了自己的状态后。
他就得出了,虽然难熬,但绝对可以的答案。
是而,才会如此告之杜鸢。
事实上也确乎如此,因为哪怕他这边状态看着不妙,哪怕那玄色光带饶是还没能彻底落下。整个大成朝的百姓们,都是一阵恍惚,好似马上便要入梦。
继而安眠而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半途截住幽冥元君,身后带着无数棺椁的那个瘦长身影,却是突然回头看来。随之嗤笑一声:
“不肯亲自出手?那就别怪我添堵了!”
下一刻,那道垂落的玄色光带,本应是引导这万万之数的阴魂归向冥府,此刻却突然神力紊乱至极,以至骤然炸裂开来!
细碎的玄色光点漫天散落,落在下方的大成朝之中,如同投入冰水的烙铁,瞬间激起了滔天的阴气。最先有反应的是长街上那些“行人”。
他们原本面带笑意,已然是半梦半醒,只待光带彻底落下,便可安然归入冥府。
此刻却忽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双眼突兀睁开,又缓缓失去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灰白。
紧接着,凄厉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刺破了这虚假的太平!
那些亡魂,终究是被这骤然炸裂的神力惊醒了。
“我...我不是在织布吗?”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低头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丝线的触感,可掌心却空空如也。
她猛地头,看着身边同样僵立的“邻里”,看着自己渐渐染上灰烬,变作焦黑的裙摆,随之眼中涌起无尽的恐慌与茫然,
“我是死了?我怎么会死了?”
记忆开始错位,这些天,她明明一直在家里好好织布,怎么会突然记起来,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一场大火里了?
可如果我早就被烧死了,那我刚刚是在干什么?
惶恐低头,顺着手心看去,只见刚刚才从手心穿心而过的丝线,竟是当着她的面化作了一条烧干的灰烬因为并无流光,所以是早就烧掉了的?
那么这不是说.
“我死了?我死了?我被烧死了?我被烧死了?!啊啊!”
尖叫爆发,怨气冲身。
原本十分普通却又分外安详的面容,开始扭曲,继而七窍流血,好似厉鬼!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一个壮汉嘶吼着,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挠,他还记得自己傍晚早早吃过饭食,就抱着刚刚出生的孩子来集市上凑凑热闹。
甚至临走前,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妻子和老母,嘱咐他外面天冷,早早回来,免得冻坏了孩子。可此刻,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团冰冷阴气!
“为什么?我明明还活着. ..可我的孩儿呢?”
“我那才出生的孩儿呢?!!!啊一一老天爷!我的孩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