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着下颌,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落在那只无形无质的鲲鹏上。
神色淡然,宛如无情。
锁链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浑然不觉,又或者,该说是浑然不在意?
明明是被死死束缚的狼狈相。
却优雅得像是赴宴时中途停下,随手让人系了几道丝绦作为装点。
看着这样一道身影,跟着落在此间的好友,端详了片刻。
便是说道:
“如果你以前能和今天一样,我想,我也该省心心不少。甚至,说不得三教祖师都只能困守原地,至今不得进。”
于此,那身影依旧毫无所动。
这样的曦,让姬都是觉得分外无趣。
干脆便是忘记了以前相处时的一切,随意走到了她身边。
同样眺望着那鲲鹏说道:
“你有想过今天吗?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家伙,稀里糊涂的被拴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淡漠的身影,也终于开了口,不过不是回答,是纠正:
“你错了,不是两个,是四个!”
这个有些意外的回答,让姬不由得沉默了许久。
的确,除开她们两个,还有两个究竟是生是死,连她都说不清的也是一般处境。
“嘛,你说的也对,不过我问的好像不是这个吧?”
曦的声音依旧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了下去:
“三教祖师,怕是散道了。我们四个,两个非生非死,两个半死不活。七个人,谁都没指望了。”慢慢说完了这句话的她,微微偏过视线认真看向了身旁道:
“此间是三教百家合道天下所立的共主之绝。所以,你真的选他当共主?”
这番问话,让姬显得神色微妙。
因为这不是她预想的两个人见面时的样子。
虽然想过自己要见的是纯粹神性,所以可能会很不一样。
但这是不是太不一样了?
明明某种意义上,她比对方自己都了解她自己的。
跟着凝视对方许久后,她才是放弃一般的摇摇头道:
“你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只是你想的太多罢了。”
神曦的视线又微微转回了原位。
云海翻涌,鲲鹏游弋。
姬神愣了许久,方才是一声轻笑:
“应该是吧。”
“那你的回答呢?”
她们不在看向对方,只是双双眺望着云海中翻飞的巨物说道:
“放眼诸天,他最合适,我又与他最为亲近,要我选,我自然选他。总不能,让我去支持别人吧?”“但他早晚要离开这里,要回自己的家乡,所以,这真的可以吗?”
选出了天下共主,对方却早晚都要离开,这算什么呢?
姬神却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笑。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共主又不是囚徒,他当然可以来,也可以走。”
“那这天下呢?”
“天下等他。”姬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干脆,“他走的时候,天下等他。他回来的时候,天下还在。这不就是共主的意义吗?”
神曦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只鲲鹏上。
那由云雾构成的巨物在云海中翻腾,每一次摆尾都搅动千里云气,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片天地。“为什么一直在看这个?”
鲲鹏,于凡俗,甚至绝大部分山上人而言,都是传说中的神兽。
可对于她们而言,这不过是池子里随手养的罢了。
充其量,也就是别的鱼儿大一些而已。
甚至这里的这个,都算不得真正的鲲鹏,只不过是来自过去的回响罢了。
“因为这就像是眼下的他一样。”
鲲鹏又一次摆尾,搅得云海翻腾如沸。
姬神也终于恍然。
云海是天下,他就是如今那个搅动天下的鲲鹏。
“嗬嗬,也是。所以,你是如何想的?”
“我没有什么想法。”
“那就是支持了?”
没有想法,那就等于支持。不然,这般大事之上,越是站的高,越是不能沉默。
对于这一点,神曦不置可否。
姬神笑笑过后,也就不在追着,只是望着高天道:
“在今日之前,我永远也想不到,能够看见这样一个你来。”
说着说着,她又微微皱眉的看向了杜鸢所在。
继而说道:
“我相信他,所以我和他,你和他之间,一定只是因为意外。可,那只是我们之间如此。”“我选了他,你选了他。三教祖师,也选了他。所以,这会不会是三教祖师的安排?”
大劫落下,人道崩塌。
未来究竟如何,怕是没人能够下个定论。
因此,立下了人道天下的三教祖师,想要确保这一点不变的话,做点什么手脚,在正常不过了。甚至于,把她们算入其中,也不是难事。
毕竟在那个时候,她们已经跌落人间,比不得三教祖师了。
且,若是以此来思考的话。
她们两个的神位更替,都很有说法。
不然,三教祖师,真的没有办法绝杀她们吗?
就算真的绝杀不了,那为何又一定要,火德为水,水德为山?
正常来说,不该是水火互换,哪里要是这般的?
火德性情暴烈,无人可挡也无人可近,所以要以水位调和,得一个性烈却似水?
她性子绵软,随物赋形,遇圆则圆,遇方则方,太过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要融入山势,以求载物?
于是水火相济,山水平分???
叫她们一个成了火中之水,一个成了水中之山。
所以,真的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这个问题,姬不知道答案,也不想深究。
因为这注定求不得解。
恰在此刻,旁边的神曦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一般,突然道了一句:
“你在想,我们的一切会不会早就被三教祖师算计好了?”
“你没这么想过吗?”
姬神沉默片刻,这么问了一句出来。
可她却只是摇摇头道:
“算计与否,重要吗?”
不等姬神回答,她便自己说了下去。
“三教祖师若真的算计了,那他们算计的是什么?是让我与他相遇,还是让这一切走到如今这一步?”神曦的唇角似乎动了动,那弧度太浅,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
可这样反倒无比符合她这个人。
“若真是算计,那他们算计的,恐怕也不是你我,而是这天下。”
姬微微挑眉。
云海翻涌,鲲鹏又一次摆尾,搅得漫天云气激荡。
“所以你觉得,这不是算计?”
“是,也不是。”神曦的语气依旧平静,“三教祖师散道之前,留了什么后手,你我都不清楚。毕竞,你我各自负重,生死不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微微起手,那些缠绕在她腕间的锁链随之轻响。
“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任何人的算计。三教祖师也好,你我也罢,甚至他自己,都算不出今日的光“这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也是你我各自的缘法。真要说,是不是谁安排好了的,那也只能说一句,天意如此!”
姬怔了怔,随即失笑。
“你倒是信任他。”
“不是信任。”神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鲲鹏上,“是看见。”
“看见?”
“那鲲鹏在云海中翻腾不停,留驻已久,你觉得它想做什么?”
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由云雾构成的巨物在云层间起伏,每一次摆尾都搅动千里云气,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片天地。它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虽然,仅仅只是过去的回响。
不过,这肯定也是那只真正的鲲鹏所留下来的某种执念?
“看不出来,太久了,它的遗留消散的太厉害了。”
“它在等,等风。”
姬眉头微皱:
“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