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速度,快得惊人。
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夹菜,咀嚼,吞咽,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碟酱菜,他多夹了两筷子。
“知道了。”他说。
内侍躬着身子退下,走到门槛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把奏疏拿来。”
内侍一愣,正欲说那是白大人呈给天子的,可头看见范逢的眼神,吓得几乎跌跤。
那眼神里没有惋惜,没有震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松?白展的奏疏很快被呈到他的面前。
未坐龙椅,却比天子。
范逢展开细读,读到一半时手指开始发抖。
读到末尾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时,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内寂静一片,好似死地。
“都退下。”他说。
宫人鱼贯而出。
范逢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魏公,只是一个侥幸过线的糟老头子,在太学待命时见过白展一面。那时的白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与同僚争论什么,眉飞色舞,双目灼灼。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以民为本”,什么“天下为公”,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书生意气。
可那个半只脚入土的糟老头子记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一一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后来他如鱼得水,白展也一路高升。
他以为自己对了,以为当年那个青衫书生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可再后来,白展变了。
变得和所有权臣一样,结党,贪墨,排除异己。
同时,他也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好像也变了。
初时被天子许以辅政大臣,他谨记仙人教诲,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逾越。
一直到那日清晨,他照常入宫侍疾。
记得他在武英殿偏殿起身时,天还没亮。
洗漱更衣,拄剑出门,沿着那条愈发熟悉的宫道往天子寝宫去。
寝宫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他来了,躬身推门。
殿内的药味比往日更重,再混杂着龙涎香后,更是沉闷无比,不似阳间,倒似半只脚入了冥府. .范逢皱了皱眉,在榻前的小案前坐下,将奏疏一本本摆好。
“陛下,”他开口,“今日有六部奏疏共计二十三本,内阁票拟已毕,需陛下过目。”
其实照常来说,该要多的多,只是天子病重,自然要精简在精简。
只让天子过目最紧要的!
往常,他说完这句,天子或点头,或摇头,或含糊地应一声。
可今日,榻上没有动静。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龙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像是只剩下了半口气!
范逢急忙头,看向榻上。
天子睁着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没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这个朝廷最后的转机。
范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来人,传太”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已经瘦如枯枝,可却抓的他手臂吃痛无比。
他清楚的记得天子的指甲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肉。
甚至到现在,撩起袖子,他都能看见未能痊愈的瘢痕。
他低头看去,天子死死握着他的手,然后手指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勿。
第二个字:传。
勿传一一不要传太医。
范逢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天子的手指又动了。
卿自行。
卿自行一一你自己决断。
他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天子却不停。
手指的力道已经开始减弱,字迹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最后几个字一
决之...勿泄
天子有太子,有皇嗣,但全都没能活到成年。
所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那只手像断了线一样垂落下去。
天子的眼睛慢慢闭上,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殿内安静得可怕。
范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却感觉滚烫无比。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依旧什么痕迹也没有,可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触感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疏上。
二十三本,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每一本都等着一个“准”字,或是一个“否”字。
他又看了看榻上的天子。
那张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不会再有人点头了。也不会再有人摇头了。
不会再有人用那双浑浊却依然威严的眼睛看着他,问他“范卿以为如何”。
范逢提起朱笔,翻开第一本奏疏。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忍不住低头。
他咬了咬牙,落笔。
写了一个“准”字,朱砂猩红刺眼。
可那股味道,却开始让他着迷。
第二本,准。
第三本,准。
第四本,他看了一眼,批了“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到后来,他甚至不再头看天子的方向一一因为不需要了。
没有人会问他“你凭什么这么想?”。
批完最后一本,他搁下朱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人。
真龙如尸。
天下...伪易?!
良久之后,范逢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
走出寝宫时,他才惊觉,居然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天一夜?!
此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离天亮还早。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一个寒噤的同时,也终于有了实感。
他真的拿到了这个天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了看那只刚刚批了二十三本奏疏的手。
从今日起,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可以由他决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范逢在阶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下阶。
走进了他的皇宫。
那一天之后,京都便很少看到太阳了。
不过,天子留下的不是一个风中残烛的帝国,而是一个悻悻向荣的朝廷。
所以,为了维持这份权力,为了不让宗室更换新的君主。
他给自己选择了两个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