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杜鸢看来,他轻笑着拱了拱手道:
「还请道长见谅,不愿透露姓名,实在是身份所限。」
他只是过来吃饭的。那华服公子没有说错,这一片的确是这家酒楼最为地道也最为上乘。
所以他也喜欢闲暇时来这儿打打牙祭。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偶然听到人说,这儿来了一个河东柳氏的贵公子。
河东三着姓虽然不如五姓七望,但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门阀,某些程度上,甚至比韩氏都要强上一线。
这样一个大姓的贵公子突然来了他治下。
不管是从公还是从私,过来看看都是应该的。
因此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遇到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也更是因此,在楼下掌柜哪里,听说了这两人在一起的他忍不住联想了许多。
比如这位道长是不是跟河东柳氏有什幺关系?
先前听到的消息是让他已经开始相信,是真遇到了一个有本事的高人。
可现在,既然和河东柳氏扯上了,那就说不准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念头还未及深想,掌柜又补了一句:「那位公子又说自己不姓柳,改姓王了。」
这话让他瞬间失笑。世家大族绝不会拿自家姓氏开玩笑,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那个所谓的「贵公子」,必定只是个想借大姓招摇撞骗的货色。
纵然被人识破的后果极其严重,但每年总不乏此类宵小之徒。
于是,之前的种种猜测顿时烟消云散。
至于捉拿这个从贵公子变成龟公子的人,呵呵,那不是他该做的,他也没有兴趣在对方跳上台面前,巴巴的去替门阀办事。
连带着杜鸢,他也觉得多半是个同样的货色,而非是那位传闻中的道长。
只是,当随从听见隔壁厢房传出动静,前去查看时,却发现了那龟公子僵硬参拜的离奇表现。
这就让他生出了一丝心思的遣人来请杜鸢。
再往后,他就来了这里。
甫一照面,他心头便是一凛十有八九,眼前这位,就是青县来的那位道长!
杜鸢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光天化日,何须如此?」
第77章 擒运
这一句话说的那人苦笑不已。
只能拱手说道:
「光天化日的是天地万物,而非诡谲人心,实在是只能如此。」
杜鸢背手看向了他道:
「人心诡谲难测确乎不假,可终归是难登大雅之物,若是身正行端,何须惧怕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见他还想说点什幺。
杜鸢复又笑问:
「所以,你怕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你要打机锋,那我也给你打机锋。
就是你不知我,我却知你。
所以等到最后你别哭就是!
这一问戳的那人呆立原地。
两人明明是杜鸢在楼下,他在楼上。
此刻,却仿佛位置颠倒居高临下的他反似身处深渊之畔,仰望着崖顶作壁上观的杜鸢。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告饶般再次拱手:
「人心善变,我难自见。求道长留情,容我可以专心应作之事!」
「应作之事又是何事?」
「公事,国事,天下事!」
杜鸢未答,目光如炬,依旧锁在眼前这瘦削男子身上。
直到看得对方脚底微挪,身形微滞,杜鸢方才展颜一笑:
「就在此处?」
那人释然松气,忙道:
「自然是在楼上。道长,请随我入雅间一叙。」
杜鸢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但杜鸢看见了他身上隐约有一只云雁环绕,参考到他曾经在房县令身上见到过一只模糊???来看。
这家伙显然也是一个当官的,而且品级不低。
就是和房县令的那只???不同的是,???虽然不明,可周身无异。而他的云雁纵然更加清晰,但双翼却是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似黑似黄,各有其中。
不算太多,但很显眼。
还有一点十分不同的是,他的云雁比房县令的???多了几缕金色气光萦绕。
双方在雅间坐定后。
那始终跟在瘦削男人身后的硬朗汉子便主动关上房门,守在了外面。
男人至此才正式的向杜鸢介绍了自己:
「在下裴靖远!天保二年获进士二甲,授吴桐县丞。天保五年,治蝗有功,授冀州长吏。天保十一年,得天子厚爱,晋正四品,授青州刺史!」
这话他说的十分傲然。
正常来说,刺史这般要职全然不可能轮得到他这般的寒门出任。
就算真的有这个机会,那少说也该是二三十年的宦海沉浮。
但他就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做到了刺史之位。
恰在此刻,那只虚幻的云雁所带着的几缕金色气光正好飘飞到了杜鸢眼前。
在好奇一抓中,杜鸢遗憾发现,自己只是看得见但却抓不着。
不过手心扫过金光时他的耳边倒是隐约传来了一声龙吟。
很远,很轻,远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轻的杜鸢都差点觉得幻听。
看了看对面的裴刺史,发现对方也没有任何异样。
杜鸢本欲就此放弃,可他又觉得这或许正是一个试验的好机会。
看了对面正自傲无比的裴刺史以及那只不干净的云雁一眼后。
杜鸢在心头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后。
旋即再度手抓向那一缕金光。
「道长,您这是?」
裴刺史看得不明所以,惊疑开口。
然而话音未落,他骤然浑身一紧,仿佛心口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是跟着窒住,整个人好似如遭重击。
啪嗒!
裴刺史身子一软,竟从椅子上直往下坠!慌乱间,他只得用尽力气撑住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未曾真的栽倒下去。
但面前杯碗却是遭了殃。在地上摔了个劈里啪啦。
顾不得这些的裴刺史骇然头,望向似在施法的杜鸢,声音都变了调:
「道长?!」
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那硬朗汉子猛地撞开!
「大人?!」
两人目光所及,瞬间惊得呆立当场!
因为他们全都瞧见杜鸢用一只手分明无比的抓住了几缕金色气光。
且在那几缕金光尽头,更有一只栩栩如生的云雁正在惊慌扑腾。
旋即,一道清越龙吟自金光深处迸发而出,清晰无比!
「这!」
二人齐齐错愕开口。
杜鸢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自己抓着那几缕金光的手。
至此,所有神异瞬间消失。
云雁,金光,龙吟,都是如此!
唯一留下的,也就是两个目瞪口呆的人。
惊愕许久之后,率先回神的汉子马上出去喝退了在楼下同样听到动静上来的伙计。
确认了左右无人后,他才急忙合上房门,转而看向了自家主人。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神,还是怔怔看着道长。
他就将已经合上的房门微微拉开,继而猛的一关。
被这声响惊醒的裴刺史直接就从桌子上瘫着缩到了地上的向着杜鸢问道:
「道,道长,刚刚的是?!」
杜鸢没有回答,只是怅然的看着他。
这看的裴刺史心头一突,片刻后,便是满脸惭愧的偏转了头颈。
刚刚他瞧见那云雁双翼似乎沾染了几分不该有的颜色。
作为正四品大员,他如何不知道那云雁就是自己官袍的补子。
又如何不知道,自己为官其实并不如外相上的那样清正廉洁?
所以他笃定这是道长以大神通直见本质,知了他小心藏着的那点腌。
故而汗颜无比,仓惶转头。
这一刻,他心头苦涩无比。
早该想到了,早该想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