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是这样的两个大男人,此时此刻却在莉莉安的面前像个没羞没臊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
同时身体还在承受着各种难以想象的痛楚。
可以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是作为敌人的莉莉安,并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相反,她看着两人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己,怜悯,心疼,且同情。
她轻声说道:“只要说一句我愿意留下来,就不会那么痛苦,为什么不呢?”
吴辰和沈向晨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他,沈向晨握着大绿伞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吴辰则是浑身衣衫都已湿透。
十分钟后,两人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又如退潮般急速退去,两人微微喘着气,心有余悸地互相靠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身形不掉落下去。
莉莉安看着两人,表情越发复杂,她问吴辰:“现在,你有没有想改变一下主意?你可以帮李沛然做决定,那样也可以不受这样的罪,代价只不过是李沛然精神受损,心魔永驻。”
“不过那样总好过自己每日受这钻心之苦,你说对吗?”
吴辰调整体内灵力勉强缓过劲来,没有理会莉莉安,看向沈向晨问道:“沈警督,抱歉,拖累你了。”
沈向晨有些疲惫地抬手抹去眼角泪痕,沉声道:“太久没有这样哭过了,现在心情反倒好上不少。”
“嘿嘿,其实我也是。”吴辰咧嘴一笑,“沈警督,你人真是不错。”
“我知道。”沈向晨微微一笑。
莉莉安震惊了,瞳孔剧烈颤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两个人是疯了吗?明明刚刚才经历过那种非人的痛苦,现在竟然还笑得出来?
莉莉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遭遇了某种巨大的冲击。
“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她状若癫狂地嘶吼一声,“为什么,为什么要坚持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认命!”
回答她的是沈向晨。
沈向晨的目光中带着怜悯,不,更准确的说是悲悯,因为那比怜悯更多了一份慈悲。
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衫,身上的汗水慢慢干了,他沉声说道:“因为世上本没有命运这种东西,只不过面对同一种境况,弱者选择屈服,强者选择征服。而命运,就在这不同的选择间诞生了。”
说得好啊……吴辰忍不住要给沈向晨鼓掌,还得是这些有生活阅历的老男人说出来的话更加震耳欲聋。
莉莉安彻底怔住了,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眼前茫茫的只剩一片白雾,目光涣散,宛若呆滞。
见莉莉安被沈向晨一番话硬控当场,吴辰想到另外一件事,向沈向晨说道:“沈警督,我刚才就有一个想法,想问问你同不同意。”
沈向晨沉吟道:“你鬼点子太多……你先说说看。”
吴辰挠挠头,说道:“我刚才和莉莉安交过手,已经确认过,这里的幻境没有真正的死亡,断臂也能重生,所以我在想……”
“能不能和沈警督你切磋切磋?我想体验体验灵枢境的战斗方式,争取早日突破!”
沈向晨惊讶地看了吴辰一眼,这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神经大条,别人在这幻境里只想着出去,要么就是忧心忡忡,他倒好,不仅看得开,甚至还想利用幻境的特殊性进行修炼!
一时之间,沈向晨都有点不知道说吴辰什么好了。
但是不得不说,吴辰这个提议其实非常不错。
灵联网上的太虚幻境为什么能成为全民平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它实现了虚拟对战的功能!
既能全力战斗,又不用担心伤害身体,对于痴迷修行的人来说,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进步方式?
而未羊打造的这片幻境,乍一看是为了把他们困在这里,但换个角度来想,何尝不是一个低配版的太虚幻境?
只要熬得住疼痛,那就是修炼的绝佳场所啊!
只是,在吴辰之前,恐怕没人会这么去做吧?
莉莉安也听到了吴辰的话,摇着头后退两步,看向吴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不,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不可能,这不可能……”
说着,她竟是一刻都无法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转过身,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消失在幽邃的天边。
吴辰二人没有拦她,只要这幻境一日不破,是否拦住莉莉安并不重要。
“早点回去休息,明早在晨曦修行会所碰面。”沈向晨对吴辰说道,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吴辰微微点头,回头看了眼李沛然家所在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
……
第二天早上九点,吴辰和沈向晨在晨曦修行会所汇合。
这个幻境里同样存在一个名为夏晨曦的NPC,只不过和真正的夏晨曦比起来,这个虚假的人物少了太多灵动与可爱,吴辰并没有兴趣和她产生太多交集。
两人开了一间双人修行室,打开修行室内特定的对战模式,吴辰跃跃欲试地看着面前的沈向晨。
沈向晨将大绿伞放在一旁,一手垂在身侧,一手背负,看着吴辰淡淡道:“用你最强的手段攻过来。”
吴辰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何况这本就是他的提议。
一瞬间,他便把周身力量提升到极致,领域全开,飞龙剑高亢地鸣叫,再次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飞剑,朝沈向晨重重刺了过去。
剑光璀璨,然而沈向晨双眸中陡然亮起一层清光,抬起左手轻轻对着这道看似势不可挡的剑光那么一抓。
下一瞬,气势汹汹的巨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剑尖在距离沈向晨拳头五尺之处骤然停滞!
狂暴的剑气如同被驯服的烈马,很快便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彻底湮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沈向晨的衣角甚至没有一丝飘动。
这道曾经一剑就能斩破逼近灵枢境的神父的巨剑,竟被沈向晨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虽然早就知道沈向晨很强,但亲身体验灵枢境的威能,还是让吴辰心头微微震动。
“速度和力量都很不错,甚至已经领悟了领域,这些都很不错。”沈向晨看向他,温润的眸子像是一汪湖水,不急不缓地解释,“但是你仍然还是将这些力量视作外在的手段,没有真正把它们看做你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你的领域和你的剑诀以及你自己,是割裂的三部分,而突破灵枢境最重要的便是将自身所有力量看做一个整体,融会贯通,达成体内的大和谐。”
“就像这样。”
沈向晨伸出手掌,向着吴辰轻轻一推。
一瞬间,没有任何狂暴的灵力冲击,但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巨大压力骤然降临!
吴辰甚至感觉这股压力并非来自他体外,而是直接作用在他体内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他仿佛被封在了凝固的水晶之中,连眨动一下眼皮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我的领域,好好体会。我没有外放,而是自身力量与周围环境达到完美统一之后,所自然形成的绝对掌控。这方天地,此刻便是我意志的延伸。”
“好好体会‘延伸’这个词,而不是‘释放’。”
吴辰经过最初的震动,迅速收敛心神,沈向晨现在的行为相当于让吴辰进入了他自己的世界,他能毫无距离地清晰感受沈向晨每一丝灵力的流动,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贵体验!
吴辰闭上眼,沉浸在对灵枢境的感悟之中,将其解析并类比到自己的《天衍剑心诀》上。
同时,系统面板上《天衍剑心诀》的熟练度开始增加。
《天衍剑心诀》:1545/10000
《天衍剑心诀》:1547/10000
两个小时后,修行室里传来吴辰压抑的痛苦嘶吼声。
光是感受是不行的,还需要痛苦,需要对体内结构的破坏,然后再在破坏中重组,试图达到更高层次的和谐。
接下来的几天里,吴辰几乎和沈向晨泡在晨曦修行会所里就没出去过。
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很容易就灵力逆行身死道消。
但在这片幻境里,却不存在这样的顾虑,每每触及到死亡,吴辰的身体就会被幻境的规则强行复原,从而可以继续尝试。
当然,因为吴辰并没有选择留下来,所以这期间的痛苦并不少一丝一毫,非大毅力者根本无法坚持。
更何况他和沈向晨还要面对每天越来越频繁的规则惩罚。
莉莉安曾经来看过吴辰好几次,每次看到这个男人忍受着痛苦一点一点提升自己,她就感到自己的心神在受到不断的冲击。
她想不明白,明明可以在幻境里轻轻松松地过上一辈子,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还要忍受这么多的痛苦?
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坚冰正在吴辰的行为中悄悄松动。
她隔着窗户沉默看着吴辰,一呆就是一天。
第四天傍晚的时候,吴辰赤裸着健康的上半身,问她:“沛然今天在做什么?”
莉莉安沉默片刻,说道:“和昨天一样,在三中操场上躺了一天。”
吴辰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投入到修行之中。
第五天,李沛然和往常一样,坐在三中操场草坪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钟苒苒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校服,手里拿着两杯幽兰拿铁,笑盈盈地向他走来。
钟苒苒的脸上没有任何李沛然印象中的孤僻与内向,只有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甜美的笑容。
李沛然接过拿铁,试探地问起她还记不记得磨林山里遇到的竖瞳妖猫。
钟苒苒挨着李沛然坐下,脑袋轻轻搁在李沛然肩膀上,柔顺的短发随风飞扬,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纯真:“什么妖猫?沛然你糊涂啦,我们一直都在学校里好好上课呀,根本没有妖魔啦!”
李沛然握着拿铁的手微微一僵,沉默片刻。
片刻后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自语:“可是苒苒,你忘了,你根本不是三中的学生啊……怎么会一直和我在这里上课呢?”
钟苒苒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甜甜地笑着,红润的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七天,临江市下了一场大雨。
李沛然撑着伞,和钟苒苒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个水坑时,钟苒苒脚下一滑,不小心跌倒在地,白皙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擦破一块皮。
李沛然心里一紧,连忙弯腰去扶她,脑中闪过“以钟苒苒的修为怎么会这么简单摔倒甚至还破了皮”的念头。
“没事吧?”李沛然甩甩头,关心地问道。
“我没事哦,沛然,我们继续走吧,今天也是很开心的一天呢!”钟苒苒摇摇头,笑着说道。
“嗡”
李沛然脑袋一片嗡响。
他死死盯着钟苒苒膝盖上刺眼的鲜血,以及她脸上那副没有痛觉的“幸福”笑容。
这一刻,比斯特城满大街那些不知疲倦不知痛苦却在狂笑的疯子,瞬间和眼前的钟苒苒重合!
那咧到耳朵根的夸张笑容幻灯片般地在李沛然眼中疯狂切换,他忽然抱着头朝后退出去几步,一屁股跌坐在路沿上。
“沛然,你怎么了?”钟苒苒一脸关心地上前,想要搀扶他。
“不,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李沛然大喊一声,仿佛面前的并不是他心仪的少女,而是一头可怕的野兽。
他转身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中。
原地,钟苒苒看着李沛然离开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脑袋像是提线木偶猛地耷拉下去,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瞬间被暗光笼罩。
就好像一场游戏里,玩家离开某个场景之后,场景里的NPC就自动被销毁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沛然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家中,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破损窗户外的世界。
在这期间,床上的手机经过最开始的疯狂震动,然后没电关机。
父母也来看过他好几次,但李沛然也没有理会,后面也就慢慢不来了。
李沛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