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人族变了。
遇到苦难,他们不再像先辈那般以血肉之躯去抗争天地,而是习惯性地跪在神像前祈求恩赐。
不劳而获的捷径,一点点瓦解着人族自强不息的傲骨。
更有甚者,各大修仙宗门在凡间广收信徒,势力盘根错节。
修仙者仗着术法高强,视人族律法如无物。
若有仙门弟子在城中杀人夺宝,地方官府摄于仙神之威,竟敢怒不敢言,只能草草结案。
神权,开始凌驾于皇权之上。
颛顼端坐于人皇大殿的帝座上。
他看着各方州府呈递上来的竹简奏报,面沉如水。
“东州大旱,长生宗降雨有功,强索该州三成赋税为供奉。”
“南岭妖兽作乱,当地百姓不信守军,倾尽家财祈求青云观出手,致使良田荒芜……”
砰!
颛顼将竹简重重摔在案几上,眼中透出彻骨的悲凉与痛心。
他的人皇政令,如今连都城都快传不出去了。地方实权,尽数被那些显圣的仙佛道统把持。
颛顼站起身,步出大殿。他仰望苍穹,只觉那高高在上的云端,仿佛藏着无数张贪婪的嘴脸。
“仙神高居云端,降下微末恩惠,便要吸食我人族的香火血肉。”
“若仙人能随意下界,这人间,便永远是仙神的牧场。凡人遇到苦难只需一跪,脊梁便永远挺不直!”
“人族的心,绝不能永远跪在地上!”
颛顼眼底涌起一抹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没有设坛求神,亦未召集文武群臣。
这一日,人皇颛顼褪去象征人道至尊的华贵帝袍,解下玉冠。
他换上一袭最粗糙的素白麻衣,未带一兵一卒,赤着双足,走出了都城。
他的方向,东海之滨,首阳山。
一步,一叩首。
身为天地主角的人皇,抛却了一切帝王威仪,以最卑微的苦行姿态,踏上了觐见人族圣师的漫漫长路。
风霜雨雪,不改其志;荆棘泥沼,难阻其行。
额头磕破,鲜血与泥土混杂,染红了沿途的青石;双足磨烂,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印。
他不动用任何护体真气,只凭纯粹的肉体凡胎去承受这钻心之痛。
他要用这种方式,向圣师,也向这方天地,昭示他那不可动摇的宏愿。
……
数年后。
东海之滨,人祖大殿外。
颛顼衣衫褴褛,形如枯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满是结痂的伤痕与污泥。
但他停在大殿石阶前,抬起头时,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宛如寒夜中燃烧的星火,透着一股斩破诸天虚妄的锐气。
“嘎吱”
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厚重石门,轰然洞开。
时辰一袭青衫,从幽暗的大殿深处缓步踏出。
他看着石阶下血肉模糊、却将脊梁挺得笔直的人皇,深邃的银眸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动容。
“你为人皇,不在都城治世,缘何至此?”时辰明知故问,声音平缓。
他大袖一挥,一股精纯的造化之气托起颛顼,抚平了他体表的溃烂与暗伤。
颛顼没有顺势起身。
他推开造化之气的托举,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石阶上。
他仰起头,迎着时辰的目光,声若洪钟,倒出了那个盘桓心头已久、足以让洪荒九天震荡的惊世宏愿:
“圣师!”
“仙神高居云端,看似悲天悯人,实则如附骨之疽,吸食我人族血肉,抽干我人族骨髓!”
颛顼字字泣血,指着来时的莽荒大地:“凡人畏死求生,见神迹则跪,遇灾厄则求。”
“长此以往,人族脊梁尽断!大好河山,尽沦为道门香火之猎场!”
他双目赤红,霍然抬手指天:
“吾乃人皇,当为人族立万世独立之基!”
“吾欲立下天规神不可随意下凡,人不可妄自登天!”
“吾欲斩断建木天梯!”
“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
这四个字一出,祖地上空骤然炸响一道晴天霹雳。
言出法随,人道气运剧烈翻滚,隐隐与这宏大的逆天誓言产生共鸣。
时辰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颛顼。
这不是一个祈求强者庇护的弱者,而是一位真正看透了天地棋局的无上皇者!
时辰曾在紫霄宫中言明人道自主,而今日,这位后世人皇,终于亲手接过了这柄抗天的大旗,要将这仙凡混杂的乱象一刀斩断。
这,正是时辰一直以来,渴望看到的人族脊梁。
短暂的沉寂。
时辰看着面前脱下帝袍、身着素白麻衣的人皇颛顼,银色眼眸中透着一抹深沉的赞赏。
“绝地天通,非斩断建木那般简单。”
时辰声音平缓,却犹如洪钟大吕,在山巅回荡:“建木不过是形,仙凡两界的法则交织、气运勾连,才是真正的枢纽。”
“若无镇压洪荒大地气运、强行隔绝仙道法则的无上重器,即便今日斩断建木,他亦会在岁月流转中自行愈合。”
颛顼面容坚毅,躬身请教:“敢问圣师,何物可镇此万古之局?”
时辰未答,大袖一挥。
嗡。
造化玉牒碎片自泥丸宫飞出,悬于半空。
一股纯粹至极的混沌本源垂落而下,瞬间将方圆百万里的天机彻底遮蔽,如同一方倒扣的巨碗,将此地的因果与诸圣的探查强行隔绝。
紧接着,时辰翻转手掌。
一块散发着暗金光泽的庞大原石轰然落地,原石坠地的刹那,整个人族祖地皆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
“此乃首山之铜的极品母矿,孕育于人族祖地最深处,自人族诞生起便受香火熏陶,天生与人道气运相合。”
时辰指尖逼出一团混元道火,屈指弹入母矿之中。那足以焚灭大罗金仙的恐怖高温,瞬间将母矿包裹。
“吾以混元法力为炉,为你淬炼其形。你需引浩瀚人道气运入内,以人皇之血为其开光铸魂!”
“弟子遵命!”
颛顼双目圆睁,毫不迟疑。他走上前去,拔出腰间防身的青铜匕首,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殷红且泛着点点紫金光泽的人皇之血,顺着掌心滴落在被道火烧得通红的母矿之上。
“人道大势,聚!”
第232章 熔铸绝天封神碑,诸圣惊觉护教根!
颛顼仰天长啸,人皇位格轰然催动。
刹那间,洪荒大地上,亿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族,其心底那股自强不息的不屈之念,化作滚滚紫金气运,倒灌入母矿之中。
“嘶啦”
人皇之血与人道气运交融,在时辰混元法力的极致淬炼下,母矿逐渐融化、拉长、塑形。
时间法则在其中流转,赋予了这件器物万劫不磨的岁月属性。
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道人道阵纹被时辰并指刻入其中,混元道火渐渐熄灭。
一面高达百丈的参天石碑,静静矗立在祭天台之上!
石碑通体暗金,其上散发着无尽皇道威严。
石碑正面,天然生成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大字: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碑,成!
……
就在神碑成型的刹那。
即便有时辰的造化玉牒遮掩天机,但那股霸道绝伦的人道镇压力,却也向着洪荒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开来。
这股力量不伤草木,不毁山石,却带着人族最为纯粹的排斥意志,开始强行剥离弥漫在人族疆域内的仙道气机!
三十三天外,大赤天,八景宫。
太清老子正在闭目神游太虚,猛地睁开双眼。
他骇然发现,人教在凡间仅存的几座道观,其神像上的灵光正在飞速黯淡。
那本该汇聚而来的一丝丝香火气运,竟被一股浩瀚的人道伟力强行切断,犹如被生生掐断了咽喉!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手中的三宝玉如意发出一声不安的嗡鸣。
他察觉到阐教弟子在人间显圣留下的神庙,正在失去与天界的感应。
那些原本由阐教仙人布下的法则通道,正在人道气运的挤压下,寸寸崩塌!
西方,大乘极乐净土与残破的须弥山。
接引与准提同时色变,西方教好不容易在东方人族边缘建立的几处信仰分支,其愿力传输在这一刻彻底中断。
“人道排斥仙道?”
“他们想干什么?”
四位天道圣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推演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