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陡然激烈起来。
水下似有妖邪卷起滚滚暗流,欲掀翻渡船。
莫川不动声色,御气扶船。
船身虽然依旧颠簸,但已然平静许多。
正在卖力撑篙的老艄公,撑着撑着,蓦然停下动作,满脸惊疑不定。
良久,汹涌澎湃的水面,逐渐平静下来。
“船家,这是驶过去了?”
有乘客一脸惊疑不定问道。
“驶过去了。”
老艄公随口应了一声。
不等众乘客松口气,坐在船头的莫川,突然嚷嚷起来:
“哎哎哎,老伯,停停停,等等,等等!”
“咋了,道爷?”老艄公连忙发问。
“贫道剑掉了,就在船首,等我捞一下!”
莫川说着,已然探身伸手往水里捞去。
满船乘客顿时面面相觑,一脸古怪。
“道爷,刚刚渡船走得甚急,您的宝剑恐怕已经落后面了!”老艄公连忙提醒。
“噗嗤!”
瞧着满肚墨水的商人,更是毫不掩饰的笑出了声:“久闻刻舟求剑,我还道是文人编排,不曾想……”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商人愕然瞪大眼睛,瞠目结舌。
却见趴在船首的莫川已然回身,手里蓦然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棠溪宝剑。
“好了,老伯。”
莫川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这三景剑丢在水里,借水浮力,来去自如,恍如御风而行。
怎料,回来时,却元耗尽,冲不出水面。
他有心接引,奈何不善水法。
可谓百密一疏!
老艄公再不停一下,他怕是要“登抄扶浪送剑”了。
“哎呀,道长好法力!”
老艄公见多识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连称赞。
“哎,谬赞谬赞!”
莫川摆手,收剑归鞘,问道:“老伯,敢问这承邺河,可有什么龙王庙?”
老艄公道:“【王爷会】倒是在奉超城修了个龙王庙,道爷问这作甚?”
莫川道:“平日瞧着牙人驵会走商,总会祭拜各路神仙,所以瞧着河面暗流横生的,突然想起来问问。”
老艄公:“这样啊!说起来,在承邺河讨生活,祭拜的神仙可就多了,除了王爷会,还有菩萨会,财神爷,河神龛,巧圣仙师堂……”
“巧圣仙师堂?”
莫川听到这,目露出诧异之色。
何为巧圣仙师堂?
正是公输子,鲁班也。
原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之下,承邺河两岸自然衍生出一大批船舶运输服务业。
其中就有造船人。
其信奉以及祭拜的,正是祖师爷公输子。
这种信仰甚至传播到船舶上。
反正就是多摆一个泥象,多烧三柱供香之事,拜拜总不会错。
在老艄公介绍中,渡船又行一个时辰,克茂城终于到了。
“到咧,走稳”
待渡船靠岸,乘客鱼贯而下时,老艄公在吆喝声中,却悄然喊住莫川:“小老儿不识上仙真面,还请上仙多担待,这船资可不敢收。”
说着,掏出三十文铜钱递上。
“老伯,这是何意?贫道坐船,哪能不给船资?这不是寒碜贫道?”
“不敢不敢!只是些许供养三清香火钱,还请真仙收下。”
莫川瞧着老艄公颇为惶恐模样,随即伸手接下铜钱,又递上一个瓷瓶道:“水上湿气重,此丹可康健身体,此为三清赐福,莫要推辞。”
说完,不等老艄公多言,便将瓷瓶塞入他手中,转身离去。
心想,这老艄公倒是颇有眼力!
……
此时,老艄公看着莫川远去背影,又瞧了瞧手里丹药,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这丹药他还真不敢服用。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很多人以为行船走水最怕涡流暗礁,殊不知,匪盗吏爷才是真正的水上猛虎。
天知道,这道士是不是故意“显圣”,诓他呢?
思罢,他绕着渡船转悠一圈,看看有没有被人刻下暗号、系上红绳。
待没有任何发现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心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
他又拔开瓶塞,瞧着里面一颗黑乎乎丸子,轻轻一嗅,还能闻到一股清甜之气。
他想了想,还是将丹药塞在渡船暗格里,省得哪天小孙子上船顽耍,当成糖丸摸去吃了。
藏好丹药,他又掏出一块大饼啃食,待填饱肚子,这才摇橹驾驶空船折返。
来时顺流而下,即便载着十几名船客,依旧船如飞梭。
如今逆流而上,只能摇橹慢行。
不知过去多久,船至鬼不叫,忽见岸边大船小船攒聚一片,勾连若堤岸。
“坏了!”
瞧见这一幕的老艄公,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摇橹而去,心想多半是沉船了。
不然不会聚集这么多船只。
待摇橹靠近,他连忙拴好船,循着人群聚集处,拔脚而去。
尚未靠近,便闻到一股刺鼻腥臭味。
待走近,眼前景色,令他脸色大变。
只见几艘舢板包围中,一座庞大肉山浮于水面,道道剑痕,切开若唇血肉,汩汩鲜血将河水染黑,散发出浓浓恶臭。
第172章 寺养妖邪
克茂城不大,香火之道却极为鼎盛。
刚刚踏上河岸,迎面密林环绕中,便见一座寺庙红墙碧瓦,镇于水畔,隐隐还能听到僧人吟诵声。
沿着河岸小道复行数十步,清幽退去,繁华扑面。
一座座风格迥异建筑,座落于河岸之畔,随地形变化而变化,看似随意而凌乱,却带着别样的自然之美。
飞檐廊角上,五脊六兽,犬牙交错,挑衅怒目!
建筑下,人流如织。
挑着货物的挑夫,推着板车的车工,走街串巷的货郎……更多的还是形形色色的船工水手。
空气中弥漫着汗液和水产交织而出的腥臭味,以及……香火味。
饶是莫川颇为见多识广,也被克茂城的冗繁复杂的信仰惊呆了。
炼神御气看去,城如走水,道道香火,若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镇江王爷庙、巧圣仙师堂、梁氏宗祠、河渎庙、归仁寺、观音庙、河滩娘娘龛……大大小小庙宇祠堂,遍地开花。
说是五步一庙三步一祠,有些夸张。
但一条街上,敞着两扇迎香门,那绝对是谦虚。
莫川一圈转悠下来,瞧着往来多蓬头垢面,浑身河滩泥腥味的艄公船夫,心中恍然明白几分。
区区舟上人,薄技安敢呈。
只应滩头庙,赖此牛酒盈。
克茂城是承邺河的终点,却是东玉河的起点,在此启航的商船,要面临更多危险,焉会不慌不恐?
可以说,求神拜佛,已然是安抚内心彷徨最便宜的良药了。
终究是苦难催生信仰啊!
莫川摇了摇头,择一家庙宇,奉上一支香火,转头间,便见一名灰衣老道走了过来,作揖见礼:
“道友,万善!贫道云和,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贫道明辰,幸会幸会!”莫川拱手回礼。
云和老道略一寒暄,便问起莫川来意。
莫川直言游方路过,行于承邺河时,似曾瞧见妖邪,故而过来打听打听。
“承邺河畔多香火,道友许是将哪家鬼仙水仙认错了吧!”云和老道闻言笑道。
“是吗?那敢问承邺河哪位上仙,体大如庙宇,可翻船倒河?”莫川锲而不舍追问。
“这……”
云和老道登时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不同于莫川扯谎成性,视道门戒律若无物;
真正修行者,道门也好,佛门也罢,对于谎言都是十分忌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