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未走远,偶遇一座草庐便坐了下来,挥袖间,自有美酒落于石桌之上。
两人以瓜果为肴,边饮边聊,熔阳道人兴致很高,讲起清源道人。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熔阳道人去卞城访友,路过城门,却见一群人围在城门口议论纷纷。
凑过去一瞧,嚯,却是一个弃婴。
说来也怪,这年岁常见女婴被遗弃,鲜少见到男婴。
毕竟再不济十里八乡也总能找到人收养,未来也算有个念想,因此熔阳猜测,这不是私生子,便是身藏暗疾。
他本无心理会,然而那竭力挣命的哇哇哭声,却令他在鬼使神差中,抱走了弃婴,取道号:
清源。
取自《阴符经》中一句箴言:瞽听聋视妙心通,绝利清源十倍功。
正所谓:聋者善视,瞎者善听。
清源既被父母所弃,当绝利玄门之功。
“哈哈哈,如今想来,这一切,怕是贫道私心甚重,为天地所憎,这才酿出如今苦果。”说到这,熔阳道人苦笑摇头。
冥青宫势大,道统绵延。
然而究其根本在于寿元,真正尸解成功者寥寥。
那剑杖竹林下,累累白骨,便是明证。
熔阳道人这辈子收了很多徒弟,却大多止于尸解之时,也无怪乎他如此功利。
“尸解道,终究是逆天而为,不为天地所喜,也属正常。”莫川感叹道。
这话,也只有身为“夺舍者”才能说出口。
若是旁道所言,只怕能把熔阳道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是啊!贫道这辈子弟子很多,成材者寥寥,尸解成功者,亦是罕见,仔细想想,唯有凝尽、可法二人,可堪一提。”
熔阳道人唏嘘不已。
莫川不言,心想,说到底还是因为尸解道容错率太低了。
他周游大景朝,也算见识了不少道统,严苛者甚多,但像尸解道这般残酷的,堪称蝎子拉屎毒一份!
“道门沉疴,让道友见笑了。对了,道友来意,贫道已从师兄处得知,不知道友此去藏经阁,可有收获?”熔阳道人转移了话题。
莫川摇了摇头,眉头难掩凝重之色。
“道友也看到了,剑杖代尸之道在我冥青宫已属大道,即便如此,依旧前途坎坷,困难重重;刀兵灭度之道,道统尽绝,道友欲走此道,只怕难如登天。”
熔阳道人顿了顿,又道:“贫道不明白,道友为何不愿炼魂以适山神躯?”
莫川道:“不瞒道友,贫道以为神魂乃修行之本,炼魂之举恐舍本逐末,埋下祸根。”
熔阳默然无言。
话题又重新绕回刀兵灭度之上,可惜,两人讨论一夜,也未讨论出个子丑寅卯。
待天色微亮,这才拱手告辞。
莫川决定再去藏经阁看看。
这次他不再去看那些失败成功案例,反而从最基础的尸解道经书看起,欲从最细微处,参悟尸解之道。
一本经书刚刚翻开,一支香火袅袅而至。
莫川随意瞥了一眼,却见一名妇人,拉着三四个孩子,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祈祷,祈求家里男人不要再去狎妓。
“咦”
他记得之前收到过这妇人香火,没想到拂去之后,竟然如此执著,再次渺渺而至。
难不成有山魅狐精化身娼妓,蛊惑人心,食人阳气?
心中闪过这道念头的莫川,却挥了挥手拂去香火。
他自己已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时半会自然无心理会这些执念香火。
他见多了人间悲欢,心中对于这些事情已然看开几分。
真要细究,哪里没有悲剧?
他一人之力,岂能管过来?终究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待拂去香火,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参阅起来,有意舍利之助,很多晦涩经文,无须细细揣摩,睹之便其义自见。
这一看,逐渐入了神,恍惚间便是两天一夜。
期间,熔阳道人来过一次,见他看书入神,便不再打扰,无声离去。
两日之后,莫川合上手中经文,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次从理论入手,令他对尸解道有了更深了解,尤其是刀兵灭度之道,已然琢磨出几分真意,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参本见真。
“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我有意舍利之助,肉身强健,思虑不竭,比起冥青宫那些先辈,不知强了多少,他们参悟不了,不代表贫道参悟不了。”
“既然如此,不如放下杂念,专心悟道。有七百年妖丹在手,耽误再多时间,也能随时追回。”
思虑至此,莫川豁然开朗。
他起身离开藏经阁,准备和熔阳道人说一声,厚颜长住一些时日。
不想,刚出藏经阁,便在门口看到一名年轻道人,正在盘膝打坐。
他似心有所感,眼眸微张,瞧见莫川,脸色一喜,连忙起身,拱手作揖,躬身到底:
“弟子清源,拜见寿山神前辈!”
“何事?”
“弟子明日欲刀兵灭度,恭请前辈移步剑杖阁近身观礼。”
莫川眉头蓦然皱起:“这是熔阳道友的意思?”
清源微笑道:“前辈多虑了,做此决定,无人要挟,也无人诱惑,实乃弟子在那生死一线之际,有多顿悟,欲以刀兵之道,求证所悟。”
莫川嗤笑道:“脱裤子放屁!刀兵灭度之后,便是重塑肉身也不过是肉眼凡胎,寿元百年,与你眼下肉胎,有何区别?”
可不是?服用还童丹的清源道人,肉身已然返老还童,回归巅峰之时。
便是刀兵灭度,借血气炼化肉身,依旧是肉胎一枚,根本增加不了多少寿元。
因此莫川怀疑,清源此举极有可能是得到熔阳或池阳的授意,为了助他一臂之力,亦为偿还还童丹恩情。
“前辈此言差矣!刀兵灭度之后,寿元虽然不增,但炼形之后肉胎更胜,此乃夺天地之造化,岂是阳竹仙躯可比?”清源一脸微笑。
乖戾!狂妄!
这是莫川此时唯一感受。
清源拜的是剑杖阁,修的是剑杖代尸,如今却突然驳斥剑杖代尸之道,这不是狂妄这是什么?
倏然,莫川想起清源昨日毁竹之时所言: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这话有深意啊!
莫非他真在生死一线顿悟大道?
“炼形有六道,你欲走哪一道?”莫川惊疑不定间,出言问道。
所谓炼形法,与熔阳道人教授给莫川的炼魂法互为对应之道。
如果说炼魂法是削足适履的话;
那么炼形法则是织履适足。
炼形有六法,分别是:
太阳炼形、太阴炼形、金液炼形、玉液炼形、内视炼形、真定炼形。
此为尸解之时,唯一能借的外力,又因所借外力不同,重塑的肉身亦大相径庭。
“既为证道,弟子欲走阴阳两道,于那黎明之时,夺太阴太阳之造化。”
莫川眸光闪烁,已然确定清源之言行,绝非冥青宫授意,否则稳扎稳打,随意走一道岂不稳妥?
何必走那冥青宫也不曾记载的阴阳两道?
“你可想好了?刀兵灭度,自毁肉身,若是功败垂成,贫道可拿不出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妙药。”莫川最后出言警告道。
“实不相瞒,弟子心意已绝,已然急不可耐,若非前辈观书入神,怕是早已拔剑自刎。”清源一脸微笑,显得自负至极。
“既然如此,贫道自当观礼!”莫川道。
“弟子便恭候前辈莅临!”清源拱手,退后一步,旋即转身而去,腰杆笔直,赛若阳竹。
“有点意思。”
莫川呢喃一句,随即摇了摇头,往房行去。
晷刻渐移,光流。
不知不觉,日暮西垂,夜色笼罩,月色如水。
莫川早早动身,待行至剑杖阁竹林,却惊讶发现,林中早已挤满了道人。
这些道人,或坐或立,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仔细一看,大多修为不俗,且似人非人,看起来已然成功尸解,踏入大道。
只是因为寄魂之物不同,瞧着气质也各有迥异。
这些人瞧见莫川,皆微笑颔首,以示善意。
莫川亦一一回首。
熔阳道人迎了出来,将莫川介绍给同门道友,亦给莫川逐一介绍一番。
大多数道人对莫川都十分热情。
便是几位性子冷淡之辈,也给了几分笑脸。
待进了人群中,不多时,便有道人忍不住询问起还童丹之事。
对此,莫川并不意外。
还童丹,对于冥青宫来说,堪称试错丹。等于多了一条小命,能不眼热?
“不瞒诸位道友,还童丹乃五品丹药,得自寿山雷君。雷君善炼丹,只要拿出与之相称宝物,求丹不难。”
莫川轻飘飘将矛头引到“雷君”身上。
他和冥青宫关系太近,反倒不太好做生意。
尤其还凭白赠了清源道人一枚,难免给人廉价之感,不如推到雷君身上。
若想求丹,自己去寿山换去。
声落,冥青宫道人面面相觑,不少人随之熄了求丹想法。
五品丹药,价值几何,他们自然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