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祈福,合该得飨香火。
有此香火之助,石公化形不远矣!
……
石公也是这么想的。
寿山光滑巨石前,石公化为一具三寸小人,站在巨石阴影中,眺望着山下缓缓而行的祭祀队伍,脸上笑开了花。
“可惜明辰道友不在,独乐乐终究不如众乐乐啊!”
石公呢喃自语,神色却愈发期待。
他忽而垫脚眺望,忽而左右徘徊,只觉得祭祀队伍走得太慢太慢。
更恨惶惶日芒,压了他的精魄。
不然附身家犬随队而行,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巳时,那庞大的祭祀队伍,终于来到石公石前。
寿山镇里长越众而出,指挥着众人迎神燔柴,奠玉帛,进俎,行献礼,望燎、献牺牲……
看其流程,赫然是以祭地的规格而来。
石公瞧着那繁琐流程,越看越欢喜,仔细记着每一个流程,每一个细节。
寻思着,明年明辰道友来寻,倒是可以显摆一番。
日上正午,祭品入列,寿山镇里正站了出来,捧着一卷布帛,宣读祭文。
“天运戊戌八月初五日,寿山里正辛柘,敢昭告于寿山雷君氏:仰惟圣神,为寿山立心,为百姓立命,为寿山镇开太平……”
石公坐在一块顽石上,眯着眼睛听着寿山镇里正的祭文,如听人间仙籁!
“这祭文写得不错,端是大气磅礴……
“等等!”
“寿山雷君氏……我什么时候得了这封号?不对!不对!不对……”
石公豁然起身,双目瞪圆看向祭桌上的袅袅香火。
只见那渺渺香火,如尘如纱,直通苍穹,隐于寰宇之间,唯独……唯独不曾出现在他石公面前。
“这不是祭祀我!”
这一幕,令石公如遭雷击!
“寿山雷君……雷君……”
“这、这是祭祀明辰道友!”
思绪如电间,石公登时瘫坐于顽石上,神色枯槁。
如果他没猜错,这定然是鹰击崖上那声雷鸣,让寿山镇民以为是雷君显灵!
说不定,明辰道士在摘取异果,显了神通时,正好让镇民瞧见,误以为谪仙降世。
也对,柴家三兄弟深山作恶,只有山野孤魂精祟知晓。
即便明辰道士将其诛杀,一时半会也瞧不出什么变化。
寿山镇怎么会因此举行如此盛大的祭祀?
想通前因后果的石公,惨然一笑。
可怜他为了庇护寿山镇民,使碎了六叶连肝肺,用尽了三毛七孔心,寻遍深山好手,请来高人,诛杀恶徒,最终换来的……
却是香火被夺!!!
“司命多聋嗔,不解石公善,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天啊,天道啊,天道你何其不公啊!”
石公怆然悲呼,仰天咆哮!
声不入愚民之耳,仅换来巨石吟吟,镇民大惊之下,反以为雷君显灵,愈发狂热,纳头便拜。
煎得石公肝胆俱裂,心如死灰。
第53章 地脉眷顾
“……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
行于乡野小道上的莫川,倏然听到一阵上香呢喃。
那迥异于陈氏、扶鸾、天宝、云极……的声音,以及翻滚而来的香火,令他心中一喜。
以香火为镜看去,神色却悄然凝固起来。
镜中世界,他太熟悉了。
他在那坐了一夜,论道一宿,收获颇丰。
怎料,他竟有一天会截取这里的香火。
不!
他没有截取香火。
这是寿山镇民自发而起的祭祀。
他们甚至册封他为:
寿山雷君!
雷君?
莫不是鹰击崖那声铙钹之鸣,惊动了镇民?
莫川思绪如电,霎时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尔后,他看到了石公悲呼,那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听得他心有戚戚。
“造化弄人啊!”
他来此世界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见多了妖邪。
出马仙家黄不语、尸位素餐李土地、屠城大妖陆封北、藤津伪具灯草和尚、山寨伏尸千年飞僵……
除了那懵懵懂懂的甲子鬼仙钱家稚童,心性如石公者,可谓寥寥。
如此人物,也算一心为民,却沦落个如此下场。
天道无常啊!
也难怪石公怒骂天道不公。
说实话,这事颇为荒谬。
这支香火,按理来说乃寿山镇民册封,本质上与石公无关。
巧就巧在,寿山镇民偏偏在石公壁前尚飨祭祀,看起来等同于抢夺了石公香火。
事实上,若是镇民另择他处修庙设祠堂,也就没眼下这场荒唐事。
当然了,这件事究其本质,还是石公力不胜任的结果。
中原信仰,唯一评价标准就一个字灵。
只要灵,管你是人是狗,是草是花,香火管够;
不灵,庙都给砸了。
因此在中原当神仙,那可是个辛苦活。
镇民之所以在石公壁前尚飨祭祀,本质上还是石公不灵,没人信了。
以前那仨瓜俩枣香火,纯属于“拜拜没坏处”的心思所致。如今出现了雷君,谁还在乎这“不灵”的石公?
思忖至此,莫川叹了一口气,琢磨着要不要回去显圣一番,自称石公手下,将功劳推给石公?
怎料,便在这时,石公那悲愤欲绝的声音,再次从香火中传来。
“明辰老道,亏本公赤诚相待,你却如此欺辱于我,良心何在?道心何在?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只见此时的石公,瘫软在地,神色扭曲而狰狞,已然道心尽崩,骂完天道,骂明辰。
心中更是下意识冒出恶毒之念!
在寿山地界,邹乡谷白蛇王、蓬坨峰红衣女修为皆十分不俗,若是舍得大代价,未尝不能请动它们出手?
他在想,要不要请它们杀了明辰老道?
不同于其他妖邪能蹦能跳,此处机缘没了,还能另寻他处。
作为顽石成精,石公身家性命尽在这香火之上。
如今香火既失,仅靠吞吐日月精华,只怕道途危矣!
任他本性淳良,此时也难免心性扭曲。
“……”莫川闻言神色一僵。
他能理解石公境遇;
亦心知在遭此刺激,神情激愤之下,胡言乱语也属正常。
然而知易行难。
他不是圣人,任谁无故被骂,也会心生不忿。
“啧!道爷什么都没做,反倒成了坏人。”
莫川自嘲一笑:
“也罢!贫道自诩不是坏人,但也绝非是烂好人。正好你我有一年之约,待一年之后,再来相会,若是冷静下来,心性可交,送还香火便是。”
“若是依旧怨天尤人……”
恰时,一抹异动勾连上地生胎心,莫川蘧然抬首,望向寿山。
隐隐绰绰间,他似乎看到一条断首地脉巨龙,喘息于浅滩之间,挣索求命。
在那茫茫绝境间,以断首地气,种一线生机,培一棵树,结三五果,钓那茫茫机缘。
断首地脉、山崖异果、寿山雷君……
“原来,那山果还有这等因果?”
莫川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持续吞吐这份香火的他,将逐渐加强与寿山的联系,最终必将成为寿山地脉所遗失的龙首。
此为地生胎之玄妙,亦是寿山地脉的认主,更是寿山镇民谶言册封的人道认可。
三者加持之下,或许不出三年五载,他即可为寿山雷君!
成寿山地脉山神。
想到这,莫川精神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