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致远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殿外。
“方才来时,诸君可曾注意到殿前园中有两株连理松?”
众人闻言,全都看向殿外的花园,确实发现有两株巨大的古松交缠连理,甚是奇特。
陆致远继续道:“二木交缠而生,可碍其参天之势?”
“礼法当如扶持幼苗之竹架,岂能成捆缚巨木之铁索?”
“陆某认为,礼为修养,始于心,发于情,而非……行于表。”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带微笑看向崔文昭。
言下之意很明显。
礼仪是一种修养,如果内心修养不够,只做表面,那是虚伪,不叫知礼。
崔文昭听后,脸色涨红,手指颤抖的指着陆致远怒喝!
“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君子礼道乃先贤定下的标准,汝是在曲解!”
“陛下,臣请治陆致远殿前失礼之罪!”
看着老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沈文焰忍不住开口:
“殿前咆哮,是谁失礼,自当由诸生定论。”
殿中一些儒生和文武百官全都面色古怪的看向崔文昭,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位一向以“知礼”自居,被称为君子典范的司礼监监正居然被人三言两语整破防了。
做出“殿前咆哮”这种无礼的举动。
叮!
屏风后,铜钟敲响,众人纷纷停止了议论。
崔文昭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面色苍白的坐回原来的位置。
“君再问,何为……”
“陛下,老臣有一言。”
高台上,宦官的话还没说完,七名大儒身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便缓缓走出,拱手开口。
宦官看了他一眼,转身来到屏风后。
片刻
“荀圣请言。”
得到允准之后,老者拱了拱手,转而看向陆致远,眼中竟闪过一丝歉意。
“余知松砚为大才,然舟行湍流,急转则覆,松砚知否?”
“松砚”是陆致远的字,以此称呼,代表荀载舟对他的尊敬和认可。
在场的人或许都没有听明白荀载舟这句话,但陆致远却是若有所思。
“松砚请听,昔年王城街道,有一车夫名赵二,车载三人,驾车途中突发癫狂之症,于熙攘街道肆意冲撞。”
“若松砚为处理此事的禁军统领,该如何决断?”
荀载舟的话说完,殿中众人全都皱眉沉思。
有人暗中提议,可以射杀赵二,只要他死了,没有鞭策的马儿很快就会停下来。
但此言一出,立即就有人提出反对。
赵二并无罪责,只是突然发病,罪不至死,就这般将他射杀了,其家人怎么办?
有人再次提议,可以射杀拉车的马儿,没了马,车很快也能停下来。
但这个提议瞬间又被一些通晓御车之道的人否定了。
急行途中,若是马儿突然被射杀,马车必然会倾覆,届时车上几人轻则受伤,重则殒命。
“那若是任由其驾车在街道肆意冲撞,街道上那些黎庶也会遭殃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人忍不住开口。
陆致远身后,沈文焰满脸担忧。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家老师会如何作答。
陆致远皱眉思索良久,随后便释然一笑看向荀载舟。
荀载舟脸上闪过一丝悲痛,郑重向他行了一个大礼,随后又转身朝着高台上的屏风拱手:“陛下恕罪,老臣告辞了。”
望着荀载舟离去的背影,陆致远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沈文焰,温和一笑。
“阿奴,为师要走了。”
沈文焰愕然,有些急切道:“夫子,您能答出来的,您肯定能答出来的!”
被关监察使司监牢的时候,虞皇就曾下过诏命,若是廷前辩学,陆致远能够赢得一众大儒,就可获得赦免。
前两个辩题,陆致远都赢得很轻松,眼下这个辩题看似棘手,但他不认为自家夫子答不上来。
陆致远微微摇头,将一个字条塞进他的手中。
“等你回到金柳村的时候再看吧。”
“为师隐居这些年,写下半卷感悟,回头让哑伯带你去取。”
嘱咐完这些,他便傲然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屏风微微拱手:“陛下,罪臣输了。”
此言一出,殿中诸多学子和文武百官竟齐齐的舒了一口气。
他们还真怕陆致远将出身文庙的荀载舟都给辩败了。
若真到了那时,整个大虞文坛估计都会出现大震动,天下士人苦苦追寻的圣贤之道怕是也会遭到冲击。
而今,陆致远输了,这就代表着圣贤之道是对的,他的言论也都成了歪理邪说,为天下人所不齿。
“夫子!”
沈文焰扑了过去,跪倒在地。
陆致远笑着将其扶起:“莫要悲伤,为师是为了自己心目中的道而死,幸哉。”
说完这话,他便静静等待着高台上的宣判。
那宦官从屏风后走出,怜悯的看了陆致远一眼朗声道:
“诏命,太学院博士陆致远肆意狂傲,忤逆犯上,理应处以极刑,然其年事已高,于朕又有讲学之恩,朕不忍杀之,责令监察使司‘拔其舌,使之不能言;斩其腕,使之不能书’以示惩戒。罚其学子沈文焰与奴仆哑伯,杖二十,禁足家中十年,以儆效尤。”
宦官的话音落下,殿外便直接冲进来十多名黑鳞卫,将二人拉了出去。
第57章 归来(今日加更)
兄弟二人再次相见时,是在监察使司的监牢外。
秋风潇洒,吹动旌旗翻滚。
沈文焰和哑伯脚步踉跄,架扶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陆致远缓步走来。
“阿奴!”
沈文匆匆迎上前去,看着陆致远满嘴血污,双臂手掌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破烂的衣衫包裹着的手臂。
鲜血已经浸透衣衫,呈绛紫色。
“呃啊呃!”
哑伯伸手比划着,指了指陆致远,一脸悲怆和焦急。
“阿奴,夫子他怎么样了?”
沈文焰仰起头,眼中泪水倏然落下。
“大哥,救救夫子。”
他自己本就挨了二十廷杖,身上有伤,这一句话似是耗尽了所有力量,说完之后,便是瘫软跪地痛哭。
“夫子?”
沈文小心翼翼接过陆致远,轻声呼唤着,陆致远却没有任何回应。
见此,他又试探了一下其脖颈,发现还有脉象,当即也顾不得多言,直接背上陆致远朝医馆跑去。
一代大儒,如今双手被斩,脑袋无力的靠在沈文的肩膀上,嘴中鲜血不断涌出,发丝凌乱,模样十分凄惨。
“不行!”
奔行片刻,沈文明显感受到陆致远的气息在减弱。
如此根本坚持不到医馆,就会一命呜呼。
他赶忙将人放下,略微沉吟之后,便从怀中将那瓷瓶掏出,咬了咬牙,从瓶中取出一粒养气丹,塞进陆致远口中。
养气丹入口即化,药力缓缓流入其腹中散开。
慢慢的,陆致远的气息稳定了不少,沈文这才重新将其背起。
十日后。
王城驿馆。
张斌在得知风波平息之后,便率先返回云中边军了。
陆致远这边,经过养气丹的药效和医馆救治,情况基本稳定。
“夫子,我们回家吧。”
沈文来到床榻跟前,见陆致远的气色稍有好转,便缓缓开口。
几人住在王城驿馆,吃喝拉撒都是花销。
时至今日,张斌留下的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光,再不走,他们就要被赶到大街上了。
陆致远面色惨然,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如今的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变得连哑伯都不如。
听到沈文的话,他的神情悲怆,挣扎着起身,想要往外走去。
“呃呃啊!”
哑伯慌忙将其拦住,对着沈文焰一阵比划。
二人相伴数十载,即便陆致远没说,哑伯似乎也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沈文焰也连忙冲上来,跪在陆致远面前。
“夫子,您跟阿奴回去吧!”
“您不是常教导阿奴,君子不以困境而自弃吗?”
“阿奴还想让您陪着,我们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