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绿芒在撞到沈狸的身躯时,却被一道柔和的力量直接弹开了。
重新显化本体的天都草剑虫见状变得更加暴躁。
此时的他就好像一个出门玩耍的孩子,回来后发现妈妈变了,连家门都不让进了。
“吱吱吱!”
“吱吱!”
天都草剑虫扇动着那薄如蝉翼的双翅,围着静静趴在血云上的沈狸不停转动。
“吱!”
此时,构成血云的千余只血河冥甲虫中,一只堪比成年人头颅大小,身上散发着凌厉煞气的血河冥甲虫缓缓爬到沈狸面前,冲着她发出一声震荡神魂的尖锐叫声。
往常,它这种近乎天赋神通的叫声足以让紫府境修士都难以承受,但如今却是丝毫没有影响到沈狸。
“吱!”
天都草剑虫见状,也是落在了血河冥甲虫虫王跟前。
两只蛊虫交头接耳的正商量着对策。
面前沈狸身上的气息却再次变了。
此时的她气息越来越微弱,明明从感知上看没有遭受任何伤害,但一身的生机和神魂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一点点磨灭。
二虫根本不知道,就是它们围着沈狸在商量对策的间隙,沈狸已经沉浸在那心魔劫所构筑的幻境中过了数百年。
最初的时候,她多少还能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但随着身处心魔幻境中的时间越来越久,她已经逐渐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
混沌雷劫的心魔劫将那个幻境塑造的太过完美了!
那幻境中的一切正是沈狸内心深处最殷切的期盼,也是她最想要的生活。
父母陪在身边,兄弟姐妹之间和睦相处。
没有外部的压力逼着自己不断变强,连整个修行界都是一片祥和,没有阴谋算计,也没有尔虞我诈。
在那心魔幻境中,她虽然不再是蛊灵圣体,走的也不是巫蛊之道,但在仙道上却是有着不错的天赋。
可安逸祥和的环境下,她却放弃了苦修,整日在修行界游山玩水。
因而还在百岁时遇到了一位心仪的文道修士,与其结为夫妻。
之后的日子,陪父母,陪长辈,相夫教子,跟母亲学琴,跟身为文道魁首的父亲学书法,学作画……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被她放在了修炼前面。
而心魔幻境中的家人也都对她百般宠溺。
有一群兄长照拂着,族中的晚辈们也都很喜欢她这位脾气豪爽的姑姑或姑奶奶。
心魔幻境中的时间一天天过着。
身处其中的沈狸因为早年荒废了修行,最终虽然在家族大量丹药的堆积下,勉强成就了金丹之境,但最终还是走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这天,冬日暖阳悬在头顶。
小院中的沈狸已是白发苍苍,满脸褶皱。
此时的她静静躺在一张由孙子亲手打造的躺椅上,身上则盖着儿媳亲手绣缝出来的锦缎薄被。
小院内,数名年龄在三岁到八岁之间的孩童正互相追逐打闹着,欢声笑语之声在耳畔回荡。
沈狸面含笑意静静望着那些不知是自己重孙子还是几世孙子辈们,笑容之中满是欣慰。
身后,一名颌下蓄有短须,文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缓步走来。
临近沈狸背后时,男人体表气息微动,相貌倏然由原本的中年模样化作一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小心翼翼的搬过一旁的木凳,在沈狸身旁坐下,随之满目柔情的握住了沈狸的手掌。
“不冷吧?”
沈狸缓缓转过脸,含笑摇了摇头。
“都跟你说了,不用刻意在妾身面前扮作这般模样。”
身旁这幻化成老者模样的中年男子显然就是她在这心魔幻境中的夫君,且这男子的修为也明显要比她高不少。
两人相濡以沫数百年,金丹境的沈狸已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模样,中年男人却依旧风采不减。
“老夫老妻了,这样才般配。”
老者笑呵呵的说着,眸中全是宠溺。
迎着他的目光,沈狸脸上的笑意更浓,但略显浑浊的眸中却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片刻,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子。
身旁的老者忙起身扶着她做好,随之依旧握着她的手掌紧挨着坐在一旁。
“妾身的寿元所剩不多了。”
略微坐正了一些身子的沈狸缓声开口时,目光也看向了老者。
迎着他的眸光,老者缓缓握紧了她的手掌。
“爷爷和地道的轮回之主有些交情,待得你寿元耗尽,为夫便是去求爷爷,请他跟轮回之主求一道轮回印记。”
“等到你成功轮回,为夫便去寻你……”
听着身旁老者的话,沈狸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够了。”
“妾身也知足了。”
长叹了一口气,沈狸那浑浊的双眸逐渐变得明亮深邃。
“岁月这把刀,斩人向来都是这般温柔。”
“若非妾身当年经历过一次眼睁睁看着自身寿元耗尽而绝望无力的遭遇,此番或许真的就彻底沉沦了。”
伴随着她这番低缓的声音响起,身旁的老者和眼前的一切都倏然变得有些模糊,甚至是连周遭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但不得不说,混沌雷劫中的心魔劫着实可怕。
如今的沈狸明显都已经堪破了虚妄,其身旁的老者却还在挣扎,意图以爱意和柔情强行挽留住她。
甚至,远处那些孩童此时也都跑了过来,围在她的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但此时的沈狸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能模糊的看到身旁相伴了数百年的“夫君”和那些“血脉后辈们”伴随着心魔幻境空间的逐步崩塌,身躯被慢慢撕碎。
这一幕好似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沈狸的心脏!
身处心魔劫所构造的幻境中,她的确有数百年的时间都彻底沉沦了。
也就是在前段时间,感受到自身寿元即将耗尽时,当初在巫神殿篪观大祭空间内所经历的相似场景倏然被唤醒,让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份,也意识到了数百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大道心魔精心为她编织的梦。
父亲沈文焰和大娘赵萱早就不在了。
现实是一个强则强,弱则亡的残酷世界,到处充斥着尔虞我诈,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吞的连渣都不剩。
而她自己则是为了守护家族,需要不断变强,身上肩负的是成为沈家中流砥柱的使命,也没有那么多的长辈能一直庇护着自己,让自己可以四处游山玩水。
可即便是在数月前就已经堪破了这一切,知道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沈狸依旧狠不下心将这个自己内心最想要的世界打碎。
她甚至都生出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沉寂在自己最想要的梦中,任由寿元耗尽而死算了。
反正现实中的九州世界有赤鸢上人和骆天星以及老乞丐一众化婴真君在,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这便是混沌心魔劫的另一个可怕之处。
修士明知道自己身处心魔幻境之中,却仍会心生不愿醒来的念头。
周遭的世界如同破碎的琉璃一般在慢慢崩碎。
身旁相伴了数百年的身影被那碎裂的空间裂缝撕碎,鲜血洒满一地。
沈狸起身时,甚至还能清楚的感受到那握着自己手掌的大手依旧还有温度,看到自家“夫君”眸中充斥着不舍、疑惑与浓浓的爱意。
她缓缓别过头去,却是又看到了刚才还在暖阳下追逐打闹的血脉子孙们此时全都血染当场,一个个面带祈求,拼命伸手向自己求救。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沈狸再次抬头,不想去看。
然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却是看到远处的虚空中,爷爷、叔伯、父母以及诸多的兄长和同族们纷纷身化遁光冲向虚空,似乎打算迎战什么。
只可惜,那些身形也都在心魔幻境逐渐崩塌中被无情撕碎!
大量的残肢断臂从空中落下,她甚至看到了从小就渴望见到的父亲,身躯被数道空间裂缝击中,四分五裂时还在以眼神让她快逃……
咔嚓!
整个心魔幻境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崩塌了。
……
苍茫大海的虚空中,静静伏在血河冥甲虫所化血云上的沈狸,身上原本已经微弱到近乎不可查的气息倏然开始变强。
但其紧闭的双眸却在此时突兀的流出了两行清泪。
体表刚稳步增强的气息倏然有些紊乱,随之,她的嘴角也溢出了殷红的鲜血。
头顶混沌雷劫的气息依旧还在。
此时此刻,沈狸先前已经提前握在手中的那块色泽斑斓的界魂石则开始泛起了微弱的灵光。
界魂石散发出来的光芒如同一位慈母,静静呵护着模样凄惨的沈狸。
而原本围在她身旁的血河冥甲虫与天都草剑虫此时早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挤到百里开外。
它们只能焦躁的徘徊在外围,望着远处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沈狸。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
处在界魂石光晕包裹中的沈狸体表气息就好似过山车一般,忽高忽低不断变幻着。
每至低谷时,守在外围的天都草剑虫与血河冥甲虫甚至都能明显感觉到自身和沈狸之间的联系要彻底断了。
蛊虫和宿主之间的联系彻底断开,正常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其中一方彻底神魂俱灭了。
二虫的心情亦如同沈狸体表的气息一样,忽高忽低,紧张不已。
这般守护了近十日,笼罩在这方海域上空的天劫气息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伴随着天劫的气息在不断减弱,二虫能明显感受到自家主人身上的气息也逐渐变得稳定了。
时间又过去了半日。
天劫的气息终于完全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