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要抬头,脖颈却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条,每转动一分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堂中那些宾客的脸色比它还要难看。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员外、掌柜、夫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有人瘫在椅子上起不来,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还有人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却被那股威压压得跪倒在地。
“哈哈哈!”
一道张狂的大笑声从空中传来,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那笑声肆无忌惮,满是不屑与轻蔑,仿佛这满堂的宾客、这对夫妇、这座宅院,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孟良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屋顶,死死盯着空中的某个方向。
那张方正的脸上,方才的笑容、热情、客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铁青的紧绷和压抑的怒意。
妇人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嘴唇发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诸位宾客莫慌。”孟良开口,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极力压制的颤抖,“老夫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如一道流光,从喜堂中冲天而起,直直射向夜空。
屋顶的瓦片被他的气势掀飞了几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霍鸦拼命抬起头,透过那个破洞望向天空。
夜空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一道是孟良。
他悬在半空,衣袍猎猎作响,周身灵光涌动,如临大敌。
另一道,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漆黑的长袍,长发披散,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的气势比孟良强了何止一倍,周身灵光浓郁得刺眼,如同一轮黑色的太阳悬在天上,将整片夜空都染得暗沉。
“孟良,多年不见,你倒是会躲。”那黑袍男子开口,声音慵懒而轻慢,“躲到这穷乡僻壤,娶妻生子,当起了土财主。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本座的手掌心?”
孟良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意:“今日是小女出阁的大喜日子,你偏要选今日来捣乱,究竟是何居心?”
黑袍男子仰天大笑,笑声刺耳,在夜空中回荡:“何居心?本座就是想看你不痛快!你越是在意什么,本座就越要毁了什么!今日你嫁女,本座便来抢亲!明日你抱孙,本座便来杀孙!你孟良这一辈子,休想有片刻安宁!”
“你!”孟良浑身发抖,双拳紧握,灵光在拳间炸开,“士可杀,不可辱!老夫跟你拼了!”
他猛地朝黑袍男子冲去,双掌推出,两道灵光如同两条怒龙,咆哮着轰向对方。
黑袍男子冷笑一声,不闪不避,随手一挥,一道黑气便将那两道灵光轻松化解。
“就这点本事?”
他嗤笑一声,反手一掌拍出。
一道黑气化作巨大的掌印,铺天盖地地朝孟良拍去。
孟良闪避不及,被掌印边缘扫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朝后翻滚了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更加难看。
黑袍男子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便已欺近身前。
两人在空中激战起来,灵光与黑气交织碰撞,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
每一次碰撞,都如同雷霆炸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霍鸦蹲在喜堂中,浑身僵硬,连动一根羽毛都做不到。
那斗法的余波从天上倾泻下来,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它拼命催动法力,可丹田中的灵力仿佛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它想要振翅,翅膀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它想要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恐惧。
从未有过的恐惧。
它终于看清楚了天上那两道身影,根本就不是练气层次的修士。
那灵光的浓郁程度、那法术的威力、那余波的压迫感,远远超出了它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周德安是练气圆满,可在这两人面前,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筑基期。
至少是筑基期。
霍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看着天上那场惊天动地的斗法,看着孟良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冲上去,看着黑袍男子始终游刃有余、猫戏老鼠般地玩弄着对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根本不是它能参与的战场!
“这……这可怎么办?!”
霍鸦心头一凉,近乎绝望。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
自己竟是连逃都逃不了!!
……
斗了一阵,终究还是孟良落了下风。
那黑袍男子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孟良虽然拼尽全力,却始终被压着打,身上的灵光越来越暗淡,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砰!”
一声闷响,孟良被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空中直直坠落,重重地砸在喜堂前的空地上。
青砖碎裂,尘土飞扬。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碎石。
“老爷!”妇人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扑在孟良身边,颤抖着手去扶他。
黑袍男子从空中缓缓降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夫妇,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喜堂中那些瑟瑟发抖的宾客,扫过那些纸做的丫鬟仆役,最后落在孟良脸上。
“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本座叫板?”他嗤笑一声,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灵光,“今日,本座便灭了你满门,让你知道得罪本座的下场。”
孟良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迹,脸上却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悲愤。
他看着黑袍男子,忽然冷笑一声,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嘲讽:“你以为,老夫这些年躲在这穷乡僻壤,就真的毫无依仗?”
黑袍男子眉头微挑,不以为意:“故弄玄虚。”
孟良没有理会他的不屑,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喜堂中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赤红身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府上有贵客降临,你焉敢放肆?”
黑袍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喜堂中那只火鸦。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道:“一只练气八层的扁毛畜生,也配称贵客?”
孟良没有接话,只是冷笑一声,反问道:“你难道就没有嗅到……正神的气息?”
“什么?正神!”
黑袍男子的脸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霍鸦身上,这一次不再是轻蔑,而是惊疑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却极为纯正的神道气息,那是只有经过朝廷册封、受百姓香火供奉的正神才有的气息。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正神。
大乾朝廷册封的正神。
他虽然修为高深,不惧寻常修士,可若是杀了朝廷册封的正神,便是与朝廷作对,与护国神仙作对。
那样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黑袍男子咬着牙,盯着霍鸦看了许久,又转头看向孟良,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他冷哼一声,收起掌心的灵光,转身便走。
“今日算你走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之中。
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霍鸦浑身一软,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翅膀,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黑袍男子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正神。
这两个字,救了它一命,也救了这一家子的命。
第104章 黄粱一梦
袍男子消失在天际,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喜堂中一片死寂。
霍鸦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
它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翅膀,又看了看爪中那只空荡荡的酒盏,心中后怕不已。
方才那一幕,若是那黑袍男子不顾一切地动手,它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筑基期。
那是它第一次亲眼见到筑基期修士的交手。那等层次的斗法,根本不是它能想象的。
周德安那样的练气圆满,在那两人面前,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而它,不过是一只练气八层的火鸦。
霍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抬头看向喜堂外。
孟良还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妇人跪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
那些宾客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偷偷朝门口挪动,想要趁乱离开,却又不敢走得太急,生怕惹恼了主人家。
霍鸦从椅子上飞下,落在孟良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