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息之间,便从一只半人大的火鸦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乌鸦,与寻常乌鸦一般无二。
它收敛气息,将灵力压到最低,低得几乎察觉不到。
翅膀扇动的声音也压到了极致,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
霍鸦贴着地面缓缓滑行,翅下风声低微,如同一片落叶在风中飘荡。
敛息术将它的身形和气息压到了极致,赤红的羽毛褪成乌黑,与寻常乌鸦一般无二,连它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波动。
它不敢飞高,不敢飞快,只是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目光在草丛和石缝间搜寻。
……
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一片黑色的泥沼出现在眼前。
泥沼表面冒着浑浊的气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气味,几株扭曲的枯树从泥中伸出,枝干光秃,像是被火烧过。
泥沼边缘,长着几丛通体银白色的小花,花瓣细碎,如同满天星,散发着清冷的幽光。
灵气氤氲,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霍鸦心头一跳,落在一棵枯树的枝头,从指环中取出铜镜,悄悄照去那几丛银白小花的灵光极为明亮,比它之前采的那些灵芝、朱果都要浓上数倍。
暗暗记住方位,却没有急着飞过去。
先观察,再行动,这是它从无数次生死边缘学到的教训。
然后蹲在枝头,一动不动,目光扫过泥沼四周。
泥沼东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西侧是一堆乱石,南侧是它来时的密林,北侧则是一面陡峭的石壁。
没有妖兽的踪迹,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可它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泥沼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生长着珍贵灵药的地方。
霍鸦没有急着下去,而是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泥沼上的气泡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腐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忽然,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的声响。
霍鸦竖起耳朵,将身形缩进枝叶深处,一动不动。
一个灰褐色的身影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只野兔精,体型比寻常野兔大了两倍,皮毛灰褐,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一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警惕地扫过四周。
它身上灵光淡淡,练气四层,修为不高,却极谨慎。
野兔精在灌木丛中蹲了许久,确认没有危险,才小心翼翼地跳了出来,一步三回头地朝泥沼边缘的那几丛银白小花挪去。
霍鸦没有动。
它看着那只野兔精越来越近,越来越靠近那几丛灵药。
就在野兔精伸出爪子,将要碰到那朵银白小花的瞬间泥沼中忽然炸开一团黑色的泥浆,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泥中窜出,张开大口,一口将野兔精吞了下去。
那是一条泥沼蟒,通体乌黑,与泥沼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身长足有两丈,水桶粗细,一双幽绿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野兔精消失的方向。
它身上的灵光浓郁,赫然是练气十层的修为!
泥沼蟒吞下野兔精后,并没有立刻沉回泥中,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蛇信吞吐,嘶嘶作响。
它在寻找,寻找是否还有其他的猎物。
霍鸦蹲在枯树枝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敛息术全力运转,灵力压到最低,连心跳都几乎感觉不到。
泥沼蟒的目光从它藏身的枯树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它没有发现那只藏在枝叶间的黑色乌鸦。
片刻后,泥沼蟒缓缓沉入泥中,泥浆重新合拢,气泡继续咕嘟咕嘟地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霍鸦依旧没有动。
它等了很久,直到泥沼上彻底恢复平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几丛银白小花还在,可它已经不敢再去采了。
一条练气十层的泥沼蟒守在那里,它这点修为,贸然上去只是送死。
它悄悄从枯树上飞下,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灵药虽好,命更重要。
……
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密林。
林中光线昏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霍鸦落在一棵大树的枝头,放开神识,扫过四周。
没有妖兽,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它正要从枝头飞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惨叫。
霍鸦心头一紧,连忙将身形缩进枝叶深处,敛息术全力运转。
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它看见一道身影从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那只黄鼬,练气六层,浑身是血,一条后腿已经断了,拖在地上,跑得极慢。
身后一道黑影紧追不舍,速度极快。
霍鸦看清了那道黑影那是一只黑豹,通体漆黑如墨,身形矫健,四爪如钩,口中还叼着半截血肉模糊的东西。
黑豹身上的灵光浓郁,练气八层,与霍鸦相当。
黄鼬拼命地跑。
可它受了重伤,哪里跑得过黑豹?
黑豹猛地一扑,前爪按住了黄鼬的后背,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黄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身子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黑豹叼起黄鼬的尸体,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
霍鸦蹲在枝头,浑身羽毛都竖了起来。
它认出了那只黑豹那是隔壁镇的一个护镇神,练气八层的修为,与它同来药园。
霍鸦原以为,最大的威胁是妖兽和毒虫,没想到,同来的妖怪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在药园里,没有规矩,没有朝廷的法度,只有弱肉强食。
那些在仙录司高台上宣布的“不得杀人夺宝”的禁令,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药园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谁会知道?
谁会追究?
霍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它从枝头飞下,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从这一刻起,它不仅要提防妖兽,更要提防那些同来药园的“同道”。
……
霍鸦贴着密林边缘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一片乱石堆出现在眼前。
乱石堆中散落着几株灵光莹莹的药草,可它没有急着飞过去,因为石堆中央,横着两具尸首。
一具是灰毛老狼。
它认得青石镇的护镇神,练气九层的修为,在清山县众妖中算是顶尖。
此刻它仰面倒在乱石上,胸口被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法器一击毙命。
一双狼目圆睁,瞳孔涣散,灰白的毛发被鲜血浸透,黏成一团一团的,死得极不瞑目。
另一具尸首霍鸦不认识。
那是一只黑熊精,体型壮硕,直立着靠在石壁上,已经没有了气息。
它浑身上下布满了爪痕和咬痕,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最致命的是咽喉处那道深深的撕裂伤,几乎将整个脖颈撕开,鲜血已经流干,在身下汇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泊。
两只妖怪身上都有储物袋,却都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霍鸦落在乱石堆旁的一棵枯树上,蹲在枝头,一动不动,目光在两具尸首间来回扫视。
它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放开神识,仔仔细细地扫过方圆数十丈。
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埋伏,连虫鸣都听不见。
它又等了许久,才从枝头飞下,落在灰毛老狼身边,用爪子轻轻拨了拨它的头颅。
头颅纹丝不动,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凝固,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了。
霍鸦又飞到黑熊精身边,仔细查看它身上的伤口。
爪痕很深,几乎每一道都见了骨,而咽喉处那道撕裂伤更是致命,一击便割断了气管和血管。
这手法它太熟悉了那是狼的搏杀方式。
先纠缠消耗,再寻找机会一击封喉。
灰毛老狼的修为比黑熊精高出一层,若是正面交锋,未必会输得这么惨。
可它还是死了,胸口那个窟窿说明了一切黑熊精在临死之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祭出了某种威力极大的法器,一击贯穿了灰毛老狼的胸膛。
两只妖怪,同归于尽。
霍鸦沉默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灰毛老狼是它认识的,虽然没什么交情,可毕竟一同从清山县出发,一同坐马车,一同乘飞舟。
几个时辰前它还活蹦乱跳地冲进石门,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它叹了口气,用爪子将两只妖怪的储物袋勾出来,收入指环。
人都死了,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至于尸首它没有管。
在这药园里,没有人会给它们收尸。
霍鸦振翅飞起,绕过乱石堆,继续朝密林深处飞去。
它没有沿着直线走,而是刻意绕了一个弯,避开那些灵光最亮的区域。
灵药虽好,可那些地方也是最容易遇到其他人的地方。
它不想与人争斗,更不想像灰毛老狼那样,为了一株灵药把命搭上。
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