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鸦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那具焦尸,又看了看伏在地上的灰獾,心中翻江倒海。
死了?
那练气七八层、昨夜差点要了它命的猫妖,就这么死了?
它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冷冷道:
“这是怎么回事?”
灰獾伏在地上,声音平静:
“回神上,这是黑风岭猫妖的尸体。
昨夜它重伤逃回洞府,小的趁它虚弱,一刀取了它的性命。
今日特来献上尸首,投奔神上麾下。”
霍鸦目光闪动,打量着这只灰獾。
练气四层,杀了一个练气七八层的大妖倒也不是说不可能,但极为困难。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它一样,神识是五层的十倍,以及能有那么好的时机。
除非它动的手脚,不止是“趁其虚弱”那么简单。
“抬起头来。”
霍鸦道。
灰獾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灰褐色的獾脸,毛色黯淡,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修为不相称的沉稳,如同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你说你杀了它……”
霍鸦缓缓道:
“具体是怎么杀的?”
灰獾沉默片刻,低声道:
“小的在它饮食中下了药。
那药无色无味,能化去妖力,是小的攒了三年灵石,从妖市上偷偷买来的。
本是想留着逃命用,昨夜见它重伤回来,心神大乱,便趁机下了手。”
它顿了顿,又道:
“它伤得太重,神识涣散,连小的靠近都没察觉。
一刀从脖颈刺入,它连叫都没叫出来。”
霍鸦听着,心中暗暗心惊。
这灰獾能隐忍三年,攒灵石买毒药,在猫妖身边潜伏至今,等到最佳时机一击致命
这份心机,可比那猫妖还要可怕的多。
它沉默片刻,问道:“你与那猫妖有仇?”
灰獾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有。”
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小的本是清山镇东边刘家村一个老汉养的獾。
那老汉无儿无女,养了小的三年,当儿子一般看待。
五年前,猫妖的手下来刘家村收供奉,老汉交不出灵谷,被它们活活打死。
小的也被当成战利品带回黑风岭。”
它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猫妖见小的有些灵智,便留下使唤。后来小的修炼渐有进境,它便收了当心腹。
可老汉的死,小的从没忘过。”
霍鸦沉默着。
它不知道这灰獾说的是真是假,也无心去核实。
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让它想起昨夜偷袭自己的那只黑猫同样的隐忍,同样的伺机而动。
只不过,黑猫等的是杀它的机会,而这只灰獾,等的是杀黑猫的机会。
“你听闻本神的消息,便起了心思?”
霍鸦问。
灰獾点头:
“是。
神上连杀黄鼠狼妖与狼王,威名远播。
小的在黑风岭便听闻了。
从那时起,小的便日日留意,只等时机。
昨夜猫妖重伤而归,小的知道,时机到了。”
霍鸦心头明了。
这灰獾说的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已经背叛了旧主不论那旧主对它是好是坏,背叛便是背叛。
今日它能杀猫妖来投,明日焉知不会杀自己再去投别人?
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杀了猫妖,替本神除了一个心腹大患,本神该谢你。”
灰獾伏在地上,没有接话,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
霍鸦果然话锋一转:
“本神却不能收你。”
灰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霍鸦。
霍鸦淡淡道:
“你既然能杀旧主,本神如何信你不会杀新主?
你杀了猫妖,是因为你自己与猫妖有仇,早已想杀他,与本神却无恩……甚至本座还助了你一臂之力!
今日来投,也只是利益所驱,顺势而为……
他日若有更大的利益,你走不走?”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留情。
灰獾沉默片刻,低下头,声音有些涩:
“神上说得是。小的……明白了。”
霍鸦看着它那副模样,心中略有不忍,却也知道不能松口。
这等半路来投、并非嫡系的妖怪,若不熟悉底细便贸然收下,隐患极大。
更何况,它连旧主都敢杀不管理由多么正当,这个先例不能开。
“不过。”
霍鸦再度话锋一转道:
“你替本神除了猫妖,本神不会亏待你。
清山镇方圆数十里,大小山头无数。
你自行去寻一处修行,寻到之后来本神这里报备便是。
只一条不得随意入凡俗,搅扰凡人生活。
若能做到,本神保你安稳。”
灰獾一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它本以为今日能保住性命便算万幸,没想到还能得一席容身之地。
虽然不如投靠麾下那般安稳,却也足够体面了。
它伏下身,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神上。
小的定当谨记神上吩咐,绝不踏入凡俗半步。”
霍鸦点了点头,又道:“那猫妖的洞府在何处?”
灰獾连忙道:
“在黑风岭最高处,有一处石洞,洞口有三棵老松,极好辨认。
洞中还有猫妖这些年积攒的收藏,小的不敢擅动,尽数留给神上处置。”
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猫妖的储物袋,小的也一并带来,献与神上。”
霍鸦翅膀一扇,一道灵光卷起那储物袋,落入爪中。
它神识探入,里面灵石、灵谷、几枚玉简,还有一些零碎的法器材料,比那青云道人的收藏还要丰厚几分。
“你去吧。”
霍鸦收起储物袋,淡淡道:
“寻到山头,来报便是。”
灰獾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消失在暮色之中。
霍鸦蹲在巢穴中,看着那具焦黑的猫尸,又看了看爪中的储物袋,心中五味杂陈。
死了,那练气七八层、昨夜差点要了它命的猫妖,就这么死了。
它应该高兴才是。
可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灰獾临走时回头的那一眼,让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它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那双眼睛里,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