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在今日懒散起来了?”
就在两个侍女纠结不已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在青山商会,谁人敢说方老太爷懒散?!
两个侍女面色微变,正要呵斥,扭头一看,原本的呵斥之言憋到喉咙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们照顾方老太爷起居也有三十来年了,一些重要的人还是有幸跟着方正见过的。
面前这位满头白发,面庞仍旧红润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传说中青山商会背后真正的执掌者,李仙师!
在这青山城中,逢年过节的时候,可都会有戏班子来回巡演人家事迹的,说一声如雷贯耳丝毫不为过,听着长大的了属于是。
“见过李仙师!”
两个侍女连忙见礼,只是手中拿着东西,实在不便下跪,因此只是曲身行礼。
“无妨无妨,他近日可是有甚不舒心的事?”
李去浊摆了摆手问道。
“这......”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不解。
“放心大胆的和我说,他听不到。”
李去浊随口说道。
“回禀仙师,方老太爷最近,最近过的还是和以前一样。”
似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那侍女又连忙补充道:“仍是每日卯时早起,亥时入睡。一日三餐,早晨看书,午间习武,未有不同之处。”
另一个侍女也连忙道:“商会的事情近年来方老太爷已渐渐交给了其他人,很少有事能让方老太爷烦心。”
她们照顾方正几十年,几十年来方正的作息也好,生活也罢,简直平稳至极。
分明已是一方巨擘,却从不纵情声色,别说流连花丛了,甚至滴酒不沾,饮食清净,在生活作风方面,简直就像是话本故事里的苦修士一样。
打下青山商会这片偌大家业,却未极尽享乐、穷奢极欲,别说是外人了,就连青山商会内部,都有很多人完全不理解。
一日如此不可怕,月余如此也不算难,真正可怖的是,从青山商会发家之后一直坚持到现在都未曾变过。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啊。”
李去浊闻言点了点头,旋即也不知会一声,直接推门而入。
“外面这么多人等着,怎的还在赖床?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方哥。”
看着蒙头在被子里的身影,李去浊调笑道。
“最喜欢赖床的小胖子也敢说我?”
闷着头的方正听到那声音,当即闷声回嘴道。
“快起来了,承运他们也都过来给你贺寿来了,大家一起热闹下。”
片刻后,方正一把丢开被子,鲤鱼打挺起身。
“你慢点,都百岁了还这样......”
李去浊眼角抽了抽,这家伙怎么一点百岁老人的自觉都没有。
“我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
方正眉眼稍抬。
“走吧走吧,逛一圈去。”
连衣物都没有换,方正和李去浊一起去宴席上走了一遭,倒是没人不长眼的祝他长命百岁,收到最多的便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话。
方正则是以茶代酒,同一些重要的宾客意思一番,并未在宴席上久留。
回到厅堂内,又开了一桌,和李去浊、李承运,还有几个有幸修行的晚辈吃了顿饭,便借口精神疲乏离了场,方正一个人站在阁楼的顶层吹风。
阁楼下光如雨点,映照一片喜色,阁楼上月现天阙,繁星稀落寂寥。
依靠在栏杆上,方正手指胡乱的拍打节拍,低声唱着,“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修仙的梦做了百年,或许是该醒了。
他此时应该赶紧找一批能工巧匠,打造出冒蓝火的加特林石塑,再整点坦克、导弹之类的黏土模型,学着兵马俑的样子挖个大坑给它们和自己一块儿埋进去。
对了,再宣布自己要写一本记载无数知识的书,只不过地方太小,写不下来......
这样说不定千、万年之后,有历史学家挖开他的坟墓,还能搞出个大新闻。
这样的话,墓志铭应该写什么呢?
方正想了想。
【不要相信大运】。
嗯,这句话很合适,实在活不下去就给后人整个大活儿也不错。
方正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不着边际。
“难得下山一趟,你怎么又跑这儿了?”
在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去浊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在想死了后应该做点什么。”
方正平静的说道。
“死后还能做什么?”
李去浊闻言挑了挑眉,“你还想诈尸啊?”
“......你说的也是,这世界不安全,我还是火化比较好点。”
方正认真思考道。
“这可不像是你。”
李去浊诧异的看着方正,丧气的话他极少从方正口中听到,无论是年少时还是长大后。
“我都百岁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到了我这个年纪,实在不该忧虑什么了,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懂了。”
方正整个人散发出我超清醒的气质,月光照耀在须发眉眼间,竟也是一片皎洁。
“咱俩差不多大。”
李去浊嘴角抽了抽。
“是啊,所以再不占你点便宜,等我死了,你可就能往我坟头上吐唾沫了。”
方正玩笑道。
“怎么?你往小萍他们的坟上吐过?”
李去浊瞪他。
“那倒是还没有。”
“你真是老不羞。”
“人都老了,找不回孩子气就只能等入土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聊着,就像少年时一起躺在麦田里仰望星空时那样。
忽而百年,竟已百年。
“喝点酒么?”
李去浊手掌一翻,一坛酒水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我养生,不喝酒。”
方正下意识脱口而出。
“灵酒,三十年的桃花酿。”
李去浊淡淡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
方正大手一挥,席地而坐,豪气干云道:“来!”
“你啊你!”
李去浊差点被气笑了,这家伙,他就知道!
酒水倒入碗中,方正道:“这第一碗酒,感谢李仙师特意来给我贺寿,我先敬你一碗。”
“这第二碗酒,感谢百年来平安至今,也祝李仙师仙福永享。”
“这第三碗酒,敬这百年相识一场。”
“这第四碗......”
方正刚想去倒第四碗酒,手就被抓住了。
“你是想独吞这灵酒吧?”
李去浊脸都黑了,虽然本就在灯火昏暗处。
“你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想我?”
方正不满的皱眉,打了个酒嗝,“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来着。”
“我信你个鬼啊!咱俩不是一个地方的?”
李去浊吹胡子瞪眼。
吵吵闹闹间,酒水渐渐见底。
百年来未曾饮酒求醉的方正,毫无形象的躺在地板上,目光怔怔的看着夜空。
“我打算跟着宗门的安排筑基了。”
李去浊也是毫无形象的躺在另一边,开口说道。
“好啊,你多替我看看仙道上更高的风景,记得来我坟头讲一讲。”
方正道。
“哈......”
李去浊无奈的笑了笑。
跟了宗门的安排,又何来更高的风景可言呢?
“其实仙道也没什么好的,对我这种资质差的人来说。”
想着想着,李去浊叹息一声。
“放屁。”
方正嗤笑,“仙道真不好,你怎么不来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