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辛苦苦二十余载，一无所成的日子难道还不够么？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对于走在路上看不到重点的人来说，道路的长度好似是无限的。
看着沉默的方正，那些来看望他的伙伴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抑制的失望。
此后的几天里，小萍还是时常来探望方正，一再苦心劝说，想让他放弃虚无缥缈的仙途。
她已经等候了方正二十年，没有办法再等下一个二十年了。
然而，方正始终未曾松口。
小萍能够看到方正脸上的痛苦、迟疑，但似乎还有什么更为坚定的东西支撑着他，即使不见前路，即使磕磕绊绊，仍旧一如既往。
小萍终于还是离开了。
方正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她。
后来从唾弃他的昔日伙伴口中听闻，小萍出家了。
减去三千烦恼丝，日日青灯古佛为伴，焚香诵经祈福。
方正没有了朋友。
天地甚大，他已是孑然一身。
青山镇里，多了一个方疯子。
据说他是求仙着了魔的人，村子里新生的孩童总是会跑到他那破烂不堪的小屋门前调笑他。
“方疯子方疯子，我听说大深山里面有一头五彩斑斓的猛虎！能杀了那头猛虎的人就能成仙！”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那大河最底下躺着一头蛟龙，只要能把蛟龙的头给砍下来，就有大功德，肯定能成仙！”
“哎呀，还是让他给我家几亩地耕了吧！能不能成仙不好说，给你点饭吃总行的。”
孩童嬉闹调笑的声音不时响起，院落中的方正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在院中用漆黑的瓦罐捣鼓着各种药草，充耳不闻。
“方疯子，还在炼你的长生不老药呢？”
偶尔从他家门前过的人抬眼张望，也难免会调侃两句。
方正只是笑笑，并不多话。
长生不老药当然是没有炼制出来的，方正反倒是因为胡乱吃各种掺杂的草药卧病在床。
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温柔如水的姑娘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强烈的绞痛感自周身各处袭来，常年吞吃各种不知名和奇奇怪怪的草药，早就将他的身体透支严重。
每到半夜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像是缠满了绳索，勒紧筋骨，绷住血肉，束缚五脏，连呼吸都是那般的艰难痛苦，好似有恶鬼正在死死攥住他的脖颈。
强烈的痛苦和孤独在黑暗中席卷而来，干瘦的身躯在床榻上无力的挣扎着，冷汗将衣衫尽数沁湿，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窒息般的感觉由内而外传来，方正好似濒死的鱼儿，喉咙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那般渺小，那般脆弱，那般不堪一击的弱小。
数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仍是一事无成。
这般下场，倒也算得上报应吧？
方正自顾自的想着，身上的这点剧痛，比之精神的折磨来说，反倒是不算什么了。
死亡并不可怕，那不过是步入温和的良夜之中，无痛亦无惧。
真正让人不断揪心且痛苦的，反倒是活着时所见到的人，所经历的事，所做出的决定。
如果他没有那么执迷不悟，如果他没有那么疯魔，如果他当初点一点头......
或许今时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也将经历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会和小萍在一起，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闲暇时还会喊上三五旧友，在院中小聚。
小萍那般贤惠，一定会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若是那样的话，是否也称得上不羡鸳鸯不羡仙呢？
方正并不知道。
只是无数的经历和反问，正在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一浮现在脑海，不可抑制的冒出一个个想法，像是皆自心底最深处发出。
什么求仙问道。
什么长生不老。
什么黄金白玉道的试炼，不过是一个求仙求到疯魔，连精神都出了问题，自以为撞了大运的异界来客的黄粱一梦罢了。
但是，我不后悔。
第152章 迷惘破尽，道心无缺！
床榻上，方正终于像是窒息的鱼儿般逐渐停止了挣扎。
数十载求道一事无成，亲朋远去，旧友别离，可纵使一路艰难险阻，不得半分完满，仍旧心坚如铁。
记忆逐渐褪色，躺倒在床榻上已无声息的方正仿佛画卷一般渐渐黯淡下来，唯独留下些许恍如星辰般明亮的东西，涌入方正的真正的神魂之中。
但还不待他彻底苏醒，新的大幕再度拉开。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苦苦寻求仙道，却一生寒酸悲苦的男子，前百年的发展与当年一如既往。
直到李去浊来为他贺寿，历时四日，方正成功引灵入体，被李去浊接到了墨云峰。
然而李去浊给他的馈赠，也到此为止了。
能接引他走上仙途，教给他凡人亦可修行的方法，就已经算是报答了昔日的情谊。
如今李去浊正准备筑基，能挂念一下老友已是殊为不易。
真正踏上仙途的方正发现，仙道不是那么好走的，特别是对于身无灵根的他来说。
依靠着墨云峰所发放的那点俸禄，几枚丹药，全部吃完也才不过是练气一层。
何况他已是年过百岁，本就精力不济，即使万分努力，仍旧远远落于旁人。
足足努力了五年的时间，他才堪堪抵达练气二层。
与此同时，李去浊正式闭关冲击筑基之境。
数月之后，噩耗传来，奇迹没有出现，同样是百岁高龄，却已是练气完满的李去浊突破筑基失败，身死道消！
方正在墨云峰唯一的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他仍旧不肯放弃修行，但所面临问题比此前更大。
此前就算修行缓慢，怎么说也有李去浊这个关系在，别人也不敢为难方正。
可自从李去浊突破筑基失败，身死之后，唯一称得上是靠山的存在便没有了。
一个年过百岁，修为不过练气二层的修士，根本得不到任何的重视。
甚至就连本该给他发放的微薄修行资粮，都被人吞下，方正想要去讨要个说法，却被人直接打碎了牙齿，差点没了性命。
“废物也想修仙？分明是浪费宗门资粮！你这种垃圾，没有被赶出宗门都算是看在昔日李执事的面子上，还敢出来在人前晃悠？”
面对着讥讽嘲弄的言辞，方正沉默着离开了。
此后近十载，方正再无半分资粮，依靠着勤勤恳恳的修行，勉强达到了练气三层的境界。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太老了。
踏上仙道便已是百岁高龄，十五载含辛茹苦，换来的也不过是练气三层的境界而已，施展个术法都颤颤巍巍。
仙道的路，远不如他所预想的飞天遁地，逍遥自在。
没有什么餐霞食露，有的只是小心谨慎，有的只是看到旁人意气风发，自身黯然失色。
倾其所有，抛下凡俗的基业，来到仙道，也不过是被人玩弄、嘲笑的人罢了。
这样的选择，真的值得么？
若是他不去修行，在凡俗当个富家翁，足以妻妾如云，富可敌国，使得一地兴盛，万民敬仰。
只是为了一份不甘心的欲念，强行涉足自身根本不了解，只是妄想的领域，进而成为他人的踏脚石，取乐的对象，真的值得么？
当方正躺倒在冰凉的洞府之中，衰老的身躯甚至难以挣扎起身的时候，情不自禁的问着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值得的啊。
不要埋怨当年的自己，身在迷雾中的时候，谁都看不清楚前路。
重重雾霭降临而来，浓重、深邃、幽暗、漆黑，将方正彻底包裹其中，犹如溺水之人。
无穷的幻象好似层层浪潮，一层勘破一层又起，每一次都在让方正怀疑自身的选择，质疑自身的存在。
有他被王定宇、王执事反杀的结局；有他被王家狼狈追杀，遗憾殒命的结局；也有他展现灵植夫的天资，被紫府仙族带走当牛做马，一生寄人篱下辛苦操劳的结局......
甚至还有在黄金白玉道之中，被众多天骄碾压而过的结局！
无数的幻象或者说是拷问，从方正过往的经历出发，从那些能影响到他的节点出现改变，每一次都是坏结局。
但每一次的坏结局的最后，总会留下些珍贵如流星般的东西，沉淀下来，进入下一次的轮回。
从最开始的凡人，到和黄金白玉道众多天骄争斗的修士，幻象越来越接近真实，而方正的神念，或者是神魂也变得愈发的稳固与强大！
在无边的幻境之中，疯魔的方正、颓丧的方正、失败的方正，乃至是被背刺的方正......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倒下。
但无论如何，方正始终都未曾违背本心。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总有些东西，始终不变。
那便是那颗坚定不移，万般险阻也不能阻碍分毫的求道之心！
我心无缺，我行无漏。
非是完满，而是撼而无悔也！
有些事，有些人，他做的或许没有那么妥帖，或许并不能按照对方的心意来两全其美。
可人生在世，总有些时候也要为自己而活，并不太需要去参考其他人的意愿。
对于小萍，他心中有所惋惜；对于李去浊，他心中尚感遗憾；对于王家人和追捕他的紫府仙族，他亦是并非没有丝毫的恐惧。
但，他的确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迷惘破尽，真我始出。
冰寒之感仍在，但那一股溺水之感却是渐渐消失无踪。
某一刻，方正蓦然睁开了双眼。
好似黑褐色的眸子中，似有无穷精光闪耀，任由那晦暗阴沉的幽冥之息如何冲刷，都不能敛去分毫。
他的肉身已是再度开始感到剧痛，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可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一股真正的，圆满无漏之感自周身自然而然的发散而出。
甚至方正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感觉，如果此时此刻，他想要以《宝光明相体》的法门成就筑基的话，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