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青与画秋目光短暂交汇。
画秋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微微颔首。
丁青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下。
一个深不可测的人间行走,一个刚猛霸道的武夫。
这组合透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苍深吸一口气,转向黄衣老道,声音陡然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观主,待外围清扫完毕,压力稍减,便需你出手,深入凤山之中,我会从旁协助。”
黄衣老道枯槁的身躯上,一股比山岳更沉重的气息无声弥漫。
“善!”
他缓缓点了点头。
苍的目光扫过室内的几人,最后看向画秋和青衣道人。
“画秋,青衣…这次行动,若是我与观主失败,未能镇压邪魔,甚至…陨落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那便意味着‘黑渊’已不可抑制,全面爆发在即!”
………
防盗门在丁青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仿佛为方才那场关乎一方存亡的沉重讨论画上句号。
指挥室内,因苍与黄衣老道离去而骤然显得空旷。
只剩下丁青、画秋与青衣道人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冰冷而微妙。
节能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丁青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冷硬。
他眼眸没有半分温度地望向画秋。
虽然大局压顶,他已应承出手。
但并不意味着,他忘记了之前青衣道人与画秋那场试图将他诱入局中的“双簧”。
“走。”丁青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现在,去处理王阳的诅咒。”
画秋静立窗边洒下的月光里,暗红丝绒旗袍包裹的身段玲珑有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寒。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
只有手中那柄古旧的油纸伞微微倾斜,伞尖在地面投射出一点锐利的影。
丁青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
他不再浪费口舌,转身,魁梧的身躯带起微弱的气流。
脚步声沉稳却迅捷,几步便拉开防盗门,融入了门外走廊沉郁的黑暗中,消失得干脆利落。
“砰!”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
指挥室内,只剩下青衣道人与画秋。
青衣道人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夸张地呼出一口长气,拍了拍胸口。
随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散漫松懈神态。
他踱步到窗边,歪着脑袋打量画秋那清冷孤绝、纹丝不动的背影。
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啧啧啧……”
他咂着嘴,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打趣。
“我说画秋,刚才那眼神……啧,冷是冷了点,可那丁小哥煞气冲天的,别说,还真有点……嗯,野性难驯的味道?
你是不是……嘿嘿,看上这莽夫了?”
他摸着下巴,眉头皱起,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煞有介事的模样。
“要我说啊,你活了这么多年,孤芳自赏的,这趟水浑得紧,万一……
我是说万一,一个不小心折在这任务里,那岂不是亏大了?”
“临了临了,连个知冷知热、能捂捂你这冰疙瘩的男人都没尝过滋味……呜!”
他话音未落,声音便戛然而止。
“唔……唔唔……?!”
青衣道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嘴里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哼哼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嘴巴的位置。
原本该是嘴唇的地方,此刻竟变得一片平坦光滑。
只剩下鼻子和眼睛突兀地留在脸上,显得诡异无比。
画秋终于动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那只素手,极其优雅地、漫不经心地挽起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
青衣道人“唔唔”的惊恐声更加急促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189章 画(下)
画秋缓缓转过身来。
暗红丝绒旗袍在昏暗的节能灯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她撑着那把仿佛能隔绝尘世的油纸伞,清冷绝伦的容颜在伞影下半明半暗。
那双凤眸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冰封,而是流淌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怒非怒,似嘲非嘲。
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情、清冷如月般的淡漠。
她的声音依旧如冰玉相击,清脆动听,却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头发寒。
“下次,再拿姐姐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她微微一顿,伞面下的目光扫过青衣道人那张惊恐的“无嘴脸”。
“……我就把你另外四窍也抹了,让你好好尝尝…当个彻头彻尾无面人的滋味。”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不要啊!我不敢了!)
青衣道人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胡乱摇摆。
嘴里发出的哼哼声充满了哀求和保证。
画秋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其细微、近乎于无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知从何处拈出一支细长的、笔尖闪烁着奇异微光的画笔。
看也不看,随手往身后一抛。
那画笔划出一道微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青衣道人脚边的地板上。
“自己画上。”画秋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
她撑着油纸伞,身影如同融入水墨画的水滴,向着紧闭的房门走去。
身影在接触到门扉的瞬间,如同被室外的夜色浸染、同化,无声无息地变得模糊、透明。
最终如同被夜风吹散的幻影,彻底消失在原地,融入门外深沉的黑暗之中。
指挥室内,只剩下惨白灯光下,一个捂着“脸”惊恐万状、哼哼唧唧的青衣道人。
“唔唔唔……”(我的娘啊!)
青衣道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那支闪烁着微光的画笔。
他颤抖着手指,对着墙壁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哆哆嗦嗦地在自己嘴巴的位置描画起来。
笔尖划过皮肤,留下微痒的奇异触感。
几笔下去,一个歪歪扭扭、嘴角一上一下、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嘴巴”出现在了他脸上。
“唔?”(好了?)
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尝试张开“嘴”。
“啊……”一个嘶哑变调的声音从那个歪斜的“口”中发出,难听至极。
青衣道人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幅堪称抽象派杰作的“嘴”。
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脸上肌肉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欲哭无泪的悲愤。
他下意识地想骂人。
可刚张开那歪嘴,又猛地想起画秋那冰冷彻骨的警告。
赶紧捂住了这不靠谱的“新嘴巴”。
他从歪斜的嘴唇缝隙里,挤出一点含糊不清、愤愤不平的嘟囔。
“…想男人就想男人嘛……还…不让人说……”
………
夜幕低垂,春城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在脚下铺展。
喧嚣被隔绝在百米高空之下。
云顶雅苑顶层的大阳台,夜风带着都市特有的微尘气息拂过。
丁青如山岳般矗立在栏杆边缘。
他双臂抱胸,黑色眼眸倒映着脚下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
身后,厚重的玻璃滑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无声拉开。
一股清冷的、如同月下寒泉般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无需回头,丁青便知来人是谁。
“王阳体内的诅咒,拔除干净了?”
丁青的声音低沉,目光依旧锁定在远方的夜色里。
仿佛在审视着这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城市。
“嗯。”
画秋的回应简洁清冽,如同冰珠落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