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能就此一去不回?
然而,他脑海中闪过那山河图上笼罩凤山的黑暗漩涡。
闪过辐射向春城等七座城市的灰黑死亡脉络。
闪过黄衣老道描述的“邪魔出世、千里焦土”的恐怖景象……
无数生灵涂炭、人间化为炼狱的画面在他眼前翻腾。
他不去,门关不上。
门关不上,这幅炼狱图景……便是必定上演的未来!
他的父母、妻女……也终将淹没在那滔天魔焰之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无尽悲凉与自嘲的轻笑从徐也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决绝与……悲怆。
他噗通一声,朝着东方,他家乡的方向,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爸……妈……”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刚开了个头便被汹涌的情绪堵住。
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深深垂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宣泄着内心撕裂般的痛苦。
几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砸落在身下的岩石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拼命地深呼吸,调整着几乎崩溃的情绪,直到感觉声音勉强能控制住,才再次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平静表情。
“……给我通讯器。”他声音嘶哑地对苍说道。
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取出一个造型特殊的通讯终端,解锁后递了过去。
徐也用近乎痉挛的颤抖点开了铭记于心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是小也吗?”
一个温和而带着一丝期盼的中年女声传来,正是徐也的母亲。
徐也的呼吸瞬间一窒,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呜咽声泄露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往常一样轻松、带着笑意:
“妈,是我。家里……都还好吗?”
“好!好着呢!你爸风湿这两天没犯,还念叨着要去公园遛弯呢。小雅带着囡囡在厨房帮忙包饺子呢,说是等你回来吃……”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充满了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带着奶音的小女孩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雀跃地响起。
“奶奶!是爸爸的电话吗?是爸爸吗?囡囡要跟爸爸说话!”
“哎哟,是囡囡啊!来来,跟你爸爸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温和的笑声。
徐也握着通讯器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刚刚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死死咬着牙,才将那股心底的情绪死死摁住。
“……囡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上了一丝宠溺笑意,“乖女儿,想爸爸了吗?”
“想!爸爸!囡囡好想好想你!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囡囡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呀!”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声音如同最纯净的水晶,狠狠捅进徐也的心脏,反复搅动。
“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第242章 升仙(三)
徐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梗咽。
他飞快地眨掉眼中再次涌上的热意,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囡囡要听妈妈和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好不好?”
“嗯!囡囡最乖了!爸爸要快点回来哦!”
“好……爸爸答应你。”
徐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尽管他知道这承诺注定无法兑现。
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
听着电话那头父母关切的叮嘱、妻子温柔的问候、女儿奶声奶气的撒娇……
徐也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约十来分钟后,他终于狠下心,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告别。
“妈,照顾好爸,照顾好自己和囡囡……我……这边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做,可能……会失联一段时间。别担心我。”
不等母亲担忧的询问传来,徐也猛地切断了通讯。
他保持着跪姿,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久久没有起身。
通讯器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颗大颗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成串地砸落在地,混入尘土之中。
苍默默走上前,弯腰捡起了通讯器,收好。
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
只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静静地伫立在徐也身旁,给予他最后的、无声的支持。
这位东方神剑的队长,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
他看着徐也颤抖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敬意,有不忍,更有铁一般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徐也猛地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将所有的脆弱、悲伤、恐惧都狠狠擦去。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依旧通红,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燃烧起一种炽热光芒。
那是迸发的决绝,是牺牲之前最后的璀璨!
他站起身,身体因为之前的情绪爆发而有些虚浮,但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枪。
他看向苍,脸上努力扬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开口:
“苍队长。我去了之后…家里爸妈,小雅,还有囡囡……希望组织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苍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刚毅的面容上,表情凝重到了极致。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溶洞中冰冷污浊的空气,连同那沉重的责任一同吸入肺腑。
然后,他猛地抬起右手。
对着徐也行了一个饱含着最高敬意的军礼!
这个动作,沉重如山!
坚定如铁!
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军人最庄重的承诺。
“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黄衣老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那丝复杂的光芒再次一闪而逝。
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目睹过千百次类似的抉择与牺牲。
徐也最后将目光投向黄衣老道,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只剩下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与急切。
他挺直了胸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问道:
“观主。我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
黄衣老道闻言,沟壑纵横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赞许的弧度。
他浑浊的眼珠落在徐也身上,那眼神穿透了年轻人脸上强装的平静,直抵其内心深处的决绝。
“善。”
老道的声音依旧枯叶摩擦般沙哑低缓,却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对眼前后辈担当的认可。
“非是人人,皆能如此坦然赴险。上面遣你来,亦是深思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溶洞外那被血色阴云笼罩的天穹,浑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回忆。
“这个时代……正是因有如你这般心志不灭,敢于直面深渊之人……才有那几分星火燎原的微末希望。”
他肯定了徐也的决心,将选择权再次交还。
“随时可启,只看你……何时准备停当。”
徐也沉默着,短暂的静默在压抑的仪器微鸣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最后一丝对尘世的留恋,如同风中残烛,在巨大的责任面前摇曳、明灭。
最终归于沉寂的灰烬。
他抬起头,眼中那片炽热决绝的光芒更加纯粹,不带一丝犹豫,斩钉截铁。
“不必再等了。早一刻封门,就少一分生灵涂炭的危机。我……已经准备好了。”
黄衣老道缓缓颔首,不再多言。
那枯槁如同老树虬枝的手掌,轻轻探入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渍的土黄色旧道袍内襟。
再伸出时,掌心已托着一物。
那并非寻常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