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此刻为了血脉延续,竟向一个晚辈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李无咎看着周文渊眼中那份绝望中的恳求。
看着身边周元姝惊恐无助、泪眼婆娑的模样。
又望向府外那越来越近、如同黑云压城的铁蹄声,胸中热血与悲愤交织,重重点头。
“相爷放心!只要我李无咎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元姝周全!”
“走!”
两位负伤的供奉低喝一声,主动冲向府门方向,要为三人争取最后的时间。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幽州京城之上。
白日里朱门绣户、车水马龙的宰相府,此刻已沦为修罗屠场。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扩散。
雕梁画栋间,曾经象征权柄与荣耀的匾额倾颓在地,被践踏得粉碎。
断肢残骸、死不瞑目的家仆护院尸体横陈各处。
粘稠的血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暗红溪流。
禁军沉重的铁靴踏过血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
伴随着冷酷的呼喝与濒死的哀鸣,编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
火光在远处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周府核心院落被点燃的信号,也彻底焚毁了周文渊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
宰相周文渊,这位曾经权势煊赫、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老者。
此刻须发凌乱,官袍染血,眼神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与对儿女最后一丝的牵挂。
他嘶哑的吼声在混乱的喊杀中显得如此微弱。
“元王!元姝!走!走啊!走的越远越好!!”
那声音里,是父亲用生命燃烧的最后呐喊,是一个庞大世家轰然倒塌前的悲鸣。
李无咎如同浴血的凶兽,风雷刀每一次劈砍都带起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敌人飞溅的血肉。
他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热血,每一次挥臂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
但他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周元王俊朗的面孔被烟尘和血污涂抹。
原本堂皇的剑气变得狂乱而决绝。
每一剑都倾尽全力。
只为在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的黑甲禁军中撕开一道缝隙。
周元姝被兄长紧紧护在身后。
那张曾明媚如春花的娇靥此刻煞白如纸,写满了惊恐与无助。
泪水混合着烟灰在她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唯恐成为兄长的负担。
三人如同狂风巨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舟。
凭借着李无咎悍勇无匹的刀锋,周元王拼死的护持以及两位供奉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空隙。
终于撞破后园那扇沉重的木门,跌入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火光与喧嚣如同地狱的喧嚣,身前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的杀机。
踏出京城的那一刻。
冰冷的夜风如同剔骨钢刀,瞬间穿透了李无咎被汗水、血水浸透的衣衫,刺得肌肤生疼。
脚下是松软又冰冷的泥土,混杂着枯草的腐败气息。
三人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元姝娇小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紧紧依偎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兄长周元王。
远处京城方向的冲天火光,像一只巨大的、流血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三人。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如同泡沫般脆弱。
一股阴冷、粘稠、带着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如同无形的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
这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被强行激发。
荒野的虫鸣、风声,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死寂得令人头皮发麻。
李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风雷刀仿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在他手中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冰冷的刀柄几乎要粘在他满是汗水和血水的手心。
就在前方不远,官道旁那棵虬枝盘曲、早已枯死的巨大老槐树阴影下。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的浓墨,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那里。
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惨白的光晕,勾勒出他一身宽大得黑色斗篷轮廓。
兜帽深深地垂着,将面容彻底吞噬在绝对的黑暗里。
只有两点幽深、漠然、如同寒潭深处千年不化冰晶的光芒,在兜帽的阴影下微微闪烁。
那目光扫过,只有纯粹的、俯瞰蝼蚁般的审视与漠然。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
脚下枯黄的草叶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但整片荒野的空间仿佛都被他一人占据、凝固。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李无咎三人的肩头、心头。
让他们每一次心跳都变得异常艰难,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痛苦。
逃出生天的所有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成绝望的齑粉。
“逃得掉吗?”
一个沙哑、干涩到极致,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砂纸上反复摩擦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死寂,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冰冷。
“如果不是执迷不误……”
那声音顿了顿,“又何必,沦落到这种地步。”
随即,那两点幽光似乎锁定了李无咎身后的周元姝兄妹,宣判如同来自九幽的敕令。
“留下他,你们两个自裁吧,留个全尸。”
“带她走!!!”
李无咎的嘶吼在喉咙深处炸开。
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带着撕裂声带的血沫。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周元姝猛地推向周元王。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强弓。
丹田内残存的所有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入手中的风雷刀。
刀身之上,黯淡的雷纹仿佛被鲜血与意志点燃,发出刺目的紫青色光芒,发出低沉的雷鸣。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
挟着撕裂夜空的刀罡,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如同深渊本身的黑影。
第95章 一败涂地
他知道这是螳臂当车。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能为身后之人争取的,唯一一丝渺茫的生机。
刀锋所指,空气发出尖锐的悲鸣。
这是他倾注了所有愤怒、恐惧与守护意志的搏命一击!
刀光如疾电,带着李无咎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直劈黑影头颅。
然而,面对这足以斩杀寻常小先天高手的一击。
那黑影只是微微抬起了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玄奥莫测的招式变化。
那只是一只看起来平淡无奇、肤色古铜的手。
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速度,迎着那狂暴的紫色刀罡,轻飘飘地拍了过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金铁交鸣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巨锤砸在了万载寒铁之上。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爆开,卷起地面尘土碎石,形成一个短暂的气旋。
李无咎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刀劈在了巍峨不动的太古神山上。
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狂涌而至。
瞬间冲垮了他双臂凝聚的所有真气防御。
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皮肉飞溅,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风雷刀再也无法握住,脱手飞出。
旋转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夺地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中。
刀柄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李无咎如同被狂奔的巨犀正面撞中,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
身体不受控制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大蓬尘土。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当,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牵动内伤,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