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老道深深看了那沉默的黑袍身影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他看得分明,这头霸绝人间的凶兽,岂会甘心被他人之言束缚?
他的沉默,便是最坚决的否定。
老道不再多言。
枯瘦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淡去。
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叹息飘散在风中。
丁青亦随之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残阳下的废墟与废墟中开始艰难重整秩序的新皇。
…………
时光苒,江山易主。
李无咎以雷霆手段扫平宇内,于那染血的皇城废墟之上,重建新朝。
登基大典,日月当空。
他立国号为“明”。
取“日月所照,皆为天下”之意,号洪武大帝。
他以昔日追随自己,身负魔种分润之力的三十六大将为柱石,分镇天下三十六处咽喉要冲,谓之“天下关”。
自身则坐镇中央神都。
以魔种为枢机,三十六大将为节点,将那股源自焚心恨意、淬炼苍生愿力的磅礴力量,化作一张无形巨网。
笼罩在新生的洪武大明疆域,意图涤荡妖氛,再造乾坤。
他知晓丁青归隐之地。
数度亲临青州,登上那座曾改变他命运轨迹的青山。
青山依旧,松涛如旧。
那方巨大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魄石静静矗立。
冰晶剔透,隐约可见内里一道模糊却依旧曼妙的身影。
丁青便盘坐于冰魄石旁,黑袍落满尘埃枯叶,如同山石本身,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李无咎执弟子礼,请教治国安邦、镇压邪祟之道。
丁青言简意赅,往往只寥寥数语,或点拨,或警示,深邃如海。
李无咎汇聚天下英杰,励精图治。
开民智,兴百工,数术格物之学井喷勃发,农桑水利焕然一新。
一时间,海晏河清,仓廪丰实,竟真有几分盛世光景。
第101章 镇物现世
然,好景不长。
仿佛是对这强行扭转过往的报复,亦或是那“注定结局”的阴影开始笼罩。
洪武十年后,天下各处,诡谲邪魔之祸骤然加剧。
非是寻常山精野怪。
而是源自地脉深处、人心幽暗,甚至虚空裂隙中涌出,前所未见的恐怖存在。
它们凶戾异常,不惧寻常刀兵。
更隐隐能侵蚀、扭曲那由魔种力量构筑的防护之网。
村镇一夜化鬼蜮,城池时有魔影现。
大明镇魔司在三十六大将统领下四处扑杀,疲于奔命,死伤惨重。
纵有李无咎坐镇中枢,以己心代天心,引动魔种伟力辐射四方,亦感力不从心。
那张笼罩天下的巨网,在邪魔无休止的冲击下,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洪武十五年,秋。
肃杀之气弥漫神都。
李无咎再次踏上青山。
此刻的他,身着朴素龙纹常服,眉宇间已无少年意气。
唯余帝王的沉凝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是请教,而是立于冰魄石前,对着那静坐如石的黑影,深深一揖。
“师尊,天下将倾,邪魔肆虐,非人力所能独挽。弟子……恳请师尊出手,助我大明渡过此劫!”
山风呜咽,卷起枯叶。
丁青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芒流转,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无咎身上。
仿佛洞穿他那身负天命的躯壳,直视其灵魂深处翻涌的魔种之力。
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如故,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
“我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是你的时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冰魄石中沉睡的身影,又落回李无咎脸上。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归云城、京城、荒野血夜……
最终定格于眼前弟子体内那与自己同源却已壮大到不可思议地步的暗红力量。
“天下如此,非你之过。此乃……必经之劫。”
“拿着那份力量,”
丁青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与最后的期许。
“去证明自己!”
李无咎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沉默,长久的沉默。
山巅的风吹动他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深刻的疤痕。
他如今已是“大天位”之境,以己心代天心,洞察入微。
在这咫尺之间,他终于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体内那焚心魔种的根源,与眼前黑袍师尊的气息,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割裂的共鸣!
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疑问。
伴随着荒野血夜那绝望,轰然涌上喉头。
“当年……”
他的声音艰涩,目光灼灼。
带着洞悉真相的锐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直视丁青那双金眸。
“那黑衣人……是师尊吗?”
山风骤停,万籁俱寂。
丁青沉默。
没有承认,亦未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无咎,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东西。
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弟子成长的审视,有对宿命的冷嘲。
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黑衣人”的漠然。
然而,正是这沉默,对李无咎而言,已然是最清晰的答案。
他与丁青相伴五年,深知其秉性。
不答,即是答!
李无咎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悟后的冰冷与决绝。
他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从磐石城废墟中伸出的手,到京城“天上白玉京”那无声的失望与离去。
再到荒野血夜那植入魔种的冷漠,直至今日这冰魄石旁的拒绝……
他与师尊,早已在各自的宿命轨迹上分道扬镳。
却又因这“刀主”之局、这天下安危而紧密相连。
引领他走上这条血火之路,点燃他心中焚世之火的,是师尊。
而最终要扛起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穹,独自面对那“注定结局”的,只能是他李无咎!
那魔种,既是师尊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力量。
也是他必须独自背负的枷锁与使命!
他不再言语,对着丁青,对着冰魄石中沉睡的身影,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告别,是承继,亦是诀别。
起身,转身,迈步下山。
背影挺拔如山岳,却透着一种孤身赴死的苍凉与决然。
就在李无咎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山道拐角的一刹那。
“嗡!!!”
两道璀璨夺目的清光,毫无征兆地,同时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冲天而起!
一道,煌煌如日,正气凛然。
自神都皇宫深处,那象征着大明镇魔司最高权柄的“镇魔司都指挥使大印”中爆发。
光柱直贯九霄,驱散阴云!
另一道,清冷如月,哀婉缠绵。
自幽州城外荒野深处、一座低矮孤坟的坟头。
那枚沾着血迹,雕着素雅玉兰的簪子上幽幽亮起。
光柱虽细,却凝练如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