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阳负手立于洞前那棵歪脖子老松之下,山风穿谷而过,将他那一袭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上虽尽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双细长剑眉下的眸子里,却分明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已经整整十天了。
从何景行吞服下那道地肺硫火气,踏入归元洞闭关算起,十天时间悄然过去。
按理说,以何景行地灵根的资质,加之其这些年被何子阳以残酷方式磨砺出的坚韧心性,与粗通的剑意,应该早就度过‘焚血炼髓’的难关,入得《诛焰元行功》的门槛才对。
可偏偏,洞府内始终没有动静传出。
而洞内那一缕独属于【离火】的气息,时强时弱。
强时仿佛有地火从山腹深处喷涌而出,灼得人面庞发烫;
弱时却又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种反复无常的波动,让何子阳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他有心进去看看,却又怕搅扰了何景行,万一其正到了关键之时,被自己冲撞,反倒祸事了。
“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低声喃喃,眉宇间的焦躁几乎要化成实质。
山道那边传来一阵略显蹒跚的脚步声,伴着龙头拐杖敲击青石地面的笃笃声。
何子阳转头望去,便见大族老何威贤拄着龙头拐杖,在一名族中执事的搀扶下,缓缓行了过来。
老者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大袍,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头比往日好了不少。
“子阳,还没有动静吗?”
何威贤在松树旁站定,那双浑浊的老眼投向紧闭的洞府石门,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何子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何威贤沉默了片刻,低声劝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景行这孩子,自己选了这条路,愿意散功重修那《诛焰元行功》,光是这份心志便已非常人所能及。
成与不成...
皆看他自身的造化。”
他的语气格外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以下对上的恭谨。
大族老如此态度,并不仅仅因为何子阳身份贵重,更因为四年过去,何子阳的修为已然一路狂飙到了炼气八层。
要知道何子阳重修那《紫霄破灭剑诀》不过短短数年,这般进境,比当年号称银沙河第一修士的何胜还要快上几分。
至于何子阳的实力更是冠绝长阳山上下,无人敢撄其剑锋。
当然,大家心头也都清楚,何子阳这般勇猛精进,距离筑基之期已是不远。
而一旦筑基,他便会远赴夏州,拜入天玄门,正式成为归藏真人座下的入室弟子。
何子阳听着大族老的话,不由沉默了。
山风拂过他鬓角的碎发,拂过那张棱角分明、已褪尽少年稚气的脸庞。
他忽然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苍翠的山峦,那是长阳山的主峰方向,也是何家的宗族传承之地。
“大族老。”
何子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格外的沉稳。
何威贤连忙上前半步,微微佝偻着身子,侧耳倾听。
“子阳有一事,想拜托大族老。”
“你说,只要老夫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何威贤毫不犹豫地应道。
何子阳顿了顿,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迟疑。
片刻后,他方才缓缓开口:
“子阳想请大族老帮我在银沙河范围内,寻一门妥善的亲事。”
何威贤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满肚子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亲事?
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天玄门了?
那等无上仙门之中,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寻不到,为何偏要在这小小的银沙河寻一门亲事?
可话到嘴边,何威贤却忽然闭上了嘴。
他执掌何家数十载,心思何等老辣,转念之间便已想明白了何子阳此举的深意。
这孩子是要把他的根,留在何家!
何子阳虽出身何家,但不过旁支,父母早就不在,与族中的联系并不紧密,否则不至于连字辈都没有。
而等他筑基去了天玄门,往后便是高不可攀的天玄门弟子,与何家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
名分上来说,他依旧是何家人。
可真要论起来,他日后若在天玄门修行、成家、立业,与何家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淡。
可若是在何家留下一房妻室,甚至诞下血脉子嗣,那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他在何家便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根!
想通这一层,何威贤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
“好!好!好!”
老者连道三声好,激动得握着龙头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子阳你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银沙河地界上,咱们何家说话还是有用的,老夫定然亲自出马,帮你挑选出各大筑基家族中最为出色的女子!”
何子阳看着大族老那副激动莫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原本只是想了想,并未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可这几年在长阳山的所见所闻,让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何家之间的那道无形鸿沟,正在一天天变大。
族人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羡慕、嫉妒,渐渐变成了畏惧和疏离。
就连当年一起在青竹院进学的同窗,如今见了他也都远远地避开。
只有何景行,还算能正常与他相处。
可不论何家上下如何待他,他对何家都有很深的感情。
而将根留在何家,既是为了何家,也是为了他自己。
想到此处,何子阳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忽地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归元洞那扇紧闭的石门。
山洞深处,那股一直时强时弱、摇摆不定的【离火】气息,忽然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轰然爆发开来!
哪怕隔着厚重的石门,何子阳都能清晰地感应到那股炽烈如火、却又蕴含着某种深邃奥义的灵压正在节节攀升。
“成了!”
何子阳脸上绽开一抹由衷的笑容。
话音刚落,那道紧闭了十日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洞口翻涌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变形。
气浪拂过那棵歪脖子老松,松针瞬间焦枯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那片蒸腾的热浪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正是何景行!
四年过去,当初那个眉眼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肩宽背阔、英姿勃发的青年。
他褪去了幼时的瘦弱,身量比何子阳还要高出一二,眉宇之间那股子沉静仍在,却多了几分淬火成钢后的锋锐。
他依旧一身赤红锦袍,袍角还残留着被烈焰灼烧过的焦痕,整个人却精神抖擞,双眸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以何子阳的眼力与这几年对服气神通道的了解,一照面便看懂了几分。
‘焚血炼髓,脱胎换骨。
成了,当真成了!’
他上下打量着何景行,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何景行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
“子阳兄长,大族老,景行终是...入门了这《诛焰元行功》!”
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字字句句却都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振奋。
何威贤此刻已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上前一步,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何景行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端详着,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好!
好啊!”
何威贤连声道好,声音都在发颤。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族中执事,中气十足地喝道:
“传令下去,即刻大摆宴席,欢庆三日!
山里的、山外的,不拘是主支还是旁支,统统都来!!”
大族老心中还是有所偏爱的,毕竟何子阳再好,日后要去天玄门的,只能成为何家的靠山;
而何景行在他眼中,才是何家未来的支柱!
就在长阳山内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同时。
长阳山外,何家湾的田垄上,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
那是一名男子,他身着一袭猩红如血的法袍,浑身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
此人身量极高,却瘦得惊人,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乍一看去仿佛一具裹着法袍的骷髅架子。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眼角处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疤痕足有寸许来长,如同一只蜈蚣趴在那里,从眼角一路蜿蜒而下,直没入衣领之中。
疤痕边缘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显然是被某种阴毒术法所伤留下的痕迹。
男子负手立于田垄之上,血红色的法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