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曦初现之时,湖灵居的天忽然暗了下来,继而一连七轮明月渐次上升。
哗啦。
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紧跟着,道道剑鸣声中,无数细碎的剑光,从七轮明月中诞出,仿佛要将一切绞碎。
甄月芮第一时间被异象惊动,而后剑意临身,让她既惊又喜,待得千百剑光在她身周游过,她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待得异象尽去,还没回过神来的甄月芮,就见后殿大门开启,何胜仿佛伴着明月而至身前。
“幸不辱命。”
何胜将一个剑盒,一件紫色甲衣与一张湖蓝色灵帕依次交到了甄月芮手中。
甄月芮心绪激荡不已,接过三样东西时,手都有些发颤,仿佛生怕一用力便会将这几件梦寐以求的宝贝捏碎。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率先打开了那方狭长的剑盒。
盒盖方启,一道泠泠如水的月华便倾泻而出。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柄长剑,剑身并非寻常金铁所铸,而是由无数细密剔透的剑叶层层叠叠交织而成。
每一枚剑叶都薄如蝉翼,内里有极细微的淡蓝色光丝流转,乍一看去仿佛一泓被凝成了剑形的秋水。
剑脊之上,七道月影呈品字形缓缓旋转,彼此勾连之间散发出一股沉凝而浩渺的灵压,压得殿内的灵泉之水都为之一滞。
“这便是所谓的五品道器?
确实比林月净手上那把还要强出一筹!”
甄月芮喃喃出声,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法力方一注入,便觉剑身之中传来一股与她自身【真水】质性完美契合的灵动之意。
心念微动,剑身倏然散作漫天水雾,一道道月影当空亮起,每一道月影都牵动着她的神识,仿佛在向她诉说着更高层次的剑道玄妙。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此剑对【真水】属性的增幅达到恐怖的五成左右。
甚至连带自己的剑意,都仿佛更加明锐犀利,整把剑与她自身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更高于血脉相连的契合感。
“此剑...太棒了!
真真太棒了!”
甄月芮爱不释手地将剑器横在眼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道流转不息的月影,眼中满是迷醉。
这柄三代真水月影剑的品相之高,已远远超出了她当初的预期,莫说是在水月一脉,便是放到整个天月湖四宗之中,也属于最顶尖的道器,是足以蕴炼成法宝的顶尖道器!
她自然明白此剑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当即珍而重之地将剑器收回剑盒后,小心收入储物袋内。
随后,甄月芮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件紫色甲衣之上。
此物自然就是紫绶宝衣。
这宝衣躺在她掌心,通体缭绕着淡紫色的星辉,袍身以无数暗紫色丝线织就,入手轻若无物,却透着一股沉凝如山的灵韵。
她将神识探入其中,感应到层层叠叠的玄奥空禁在衣内交织成网,每一重禁制都稳固得令人咋舌。
虽只是简化的防御灵宝雏形,但其防护之能却胜过她此前见过的任何防御法器。
“按道理来说,法宝雏形一般需要筑基后期才能祭炼。
但服气神通道的功法颇为殊胜,你们水月一脉尤其注重法力浑厚。
以你如今筑基初期顶峰的法力,想来足以祭炼个十二重禁制,初步发挥出一二紫绶宝衣的威能。”
何胜在一旁叮嘱了几句。
甄月芮连连点头。
她随即将宝衣贴在胸口,顿时觉得自己面临生死搏杀都多了几分从容与底气,不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最后,她展开那张湖蓝色的灵帕。
那灵帕看似寻常,可当她的神识贯入其中,登时发觉内中别有洞天。
无数道剑影阵纹以湖月明水凝成丝线为基,编织成一座精妙绝伦的剑阵。阵法方一引动,一股清冷而沉凝的剑意便扑面而来,赫然正是水月一脉独有的【平湖秋月】剑意!
这剑阵图不仅能大幅度增强她的剑势威能,更可助她揣摩剑意二转的关窍,于她眼下的处境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三件宝物入怀,甄月芮激动得眼眶微红。
她抬起头,望着何胜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何胜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淡如常道:
“宝物既已到手,便早些回去吧,
你明日就将启程,或许过不了几日便会与魔修碰上,早些将这紫绶宝衣祭炼完成,便也多一分实力,亦是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甄月芮闻言,浑身微微一震,当即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将三件宝物郑重地收好,退后两步,朝着何胜一躬到底。
待起身后,她亦不再多言,当即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湖灵居外的青竹林尽头。
翌日。
当八景门的空天战舟从天月湖上缓缓升空,破开云海,载着新一批征召的修士向南而去时。
何胜静坐在湖灵居后殿的青石台上。
他并未去送行,只是展开神识遥遥望之,直到那艘战舟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他方才喃喃道:
“尽力活下来吧。”
言罢,他再不想其他,只将目光投向灵泉中上下沉浮的水月丝。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易帅
两年后,
道元山,问道峰。
此处正是八景门山门所在之处,问道峰则是门中主峰,巍巍然耸入云海,终年灵雾缭绕不散。
峰上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间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这气象万千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抑,仿佛连山间的风都放慢了脚步,不敢惊扰此间的清净。
问道峰前的千丈石梯上,一道人影正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上。
此人身着一袭青灰色道袍,袍身素朴无华,只在袖口处以暗线绣着八景门的山门徽纹。
他身形微有些发福,却不显臃肿,步履沉稳得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青石。
那张方正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永远半眯着,眼袋松松地垂下来,像是成日里睡不醒的模样。
可若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半眯的眼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竟比剑锋还要锐利。
此人正是八景门如今的掌门,林玄一。
这千丈石梯有个名目,叫做砺心梯。
顾名思义,乃是专司磨砺道心之用。
梯身每一级都以特殊的青钢岩砌成,岩面粗粝不平,脚踩上去便会有细碎的石砾簌簌而落。
更妙的是,这石梯之下暗藏着一座玄妙法阵,每登一级,阵中便会生出一道无形压力,如锤击心,如针刺神,越是往上,那股压力便越是沉重。
寻常弟子能登个百余级便已是心志坚毅之辈,能步步登顶之人,在门中寥寥无几。
但林玄一从入门到现在,每日都会来此登阶,每次都能登顶。
今日也不例外。
他双手负在身后,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额角已见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如常。
那半眯的眼睛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磨砺道心的砺心梯,只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山道。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这般定力,早已在八景门中传为佳话。
有人说林掌门道心稳固如磐石,方才能每日登顶;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借着这砺心梯来避开门中那些纷繁俗务,图个耳根清净。
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林玄一从不解释,也从不间断。
不多时,林玄一终于再度登顶。
他站在最后一阶石梯上,抬手整了整微微有些散乱的衣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白线,久久不散。
晨光从天边云海的缝隙中漏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投在峰顶那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上。
石阶尽头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早已候在那里。
晨风吹起那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锋锐之气。
“师尊。”
候在此处之人,是名锐气十足的青年,其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锐不可当的英气。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焦灼。
此人正是林玄一的二弟子,陈仲卿。
“师尊,世族又败了一阵!
那康德正临阵逃脱,致使元霞仙城半城陷落,厉无行屠灭半城,无人能制...”
陈仲卿一开口,就带来重磅消息。
万辰山一战后,南宫伯渊功行大减,顶上三花被削去一朵,急需疗伤修养,无力再主持战事。
世族一脉推来选去,最终还是推出了康家的康德正作为副统帅,总摄战事。
这位康德正出身康家主支,论资历论血脉,在世族之中倒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可此人的本事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总摄战事后,并没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面对通幽冥真道大举进攻元霞仙城,康德正一面不断给元霞仙城援输资材和人员,摆出一副死守不退的架势;
一面又游说各大宗门尽起精锐,将能调动的力量一股脑全压了上去。
就说天月湖四宗那边,连元合真人、霞蔚真人,并三真门那两位双胞胎真人此番都被征调去了元霞仙城。
结果呢?
大战方启,康德正却被厉无行正面打崩。
堂堂副统帅,丢下其他人,不管不顾的仓皇逃窜。
若非元合真人等自发团结起来,与天蜈真人一道建立第二道防线,只怕元霞仙城已然陷落。
陈仲卿一气说个不停,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满是忧色。
然而听到这消息,林玄一那张睡不醒一般的圆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淡淡回道:
“知道了。”
说着,他取出一张方帕,揩了揩额头上的细汗,仿佛前线战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反倒是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