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别无他物,只在正中央设有一座丈许方圆的石台,石台上嵌着那面百里镜。
此刻,石台旁已有一人候在那里。
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身着一袭暗青色的劲装,背负一柄狭长的横刀,周身气息凌厉如锋。
“王道友,该换值了。”
陈玉茹唤了一声。
那位名叫王康的天刀门修士也不多言,只微微颌首,然后将法力与神识从百里镜中抽离,继而起身行到陈玉茹身前,将控制百里镜的玉符递过去后,简单交代了两句之前巡查的情况。
说完,王康径直离去,从头到尾,两人都没什么交集。
陈玉茹对此人的冷淡态度倒也习以为常,概因这王康所属的仙门,与她所属的元空岛都不在同一片地界,若非镇守府派驻此人前来丁十四驻守点,两人都不会认识。
待王康离去,陈玉茹径自在石台前盘膝坐下,将自身法力与神识缓缓注入百里镜中。
嗡...
那面通体银白的百里镜微微震动起来。
此镜颇有些古怪,镜面并非寻常铜镜那般光滑平整,而是呈现出一种微微凸起的弧形。
镜面之下则隐隐有无数细密的符纹在流转,如同活物一般。
此镜看似不起眼,但据说是乾天中的真君专司为破除灰雾干扰而打造的宝物,由西路荒原的镇守府下发,可谓驻守点内最重要的宝物。
随着法力与神识的注入,百里镜的镜面上缓缓亮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那银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镜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百里镜洞察范围内的一切景象,不拘山川、裂谷、灰雾,都一一呈现在镜面之上。
监察任务倒是不难,他们丁十四驻守点位于荒原南面,重点监察的是驻守点方圆百里内的五个空间裂缝,谨防有巨妖界的妖物从裂缝中钻出来。
若发现异常,便需第一时间以百里镜传讯镇守府,镇守府会第一时间做出处置。
陈玉茹耐着性子,用神识轮流巡视五个各自相距几十里的空间裂缝。
只是百里镜对神识的消耗着实不小,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便觉得识海隐隐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又来了...”
她咬了咬牙,翻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正准备服下,以压制阴煞之力。
可就在此时,百里镜的镜面东面边缘处,一抹异常的波动忽然映入她的感知。
“咦?”
陈玉茹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将神识集中到那处异常波动所在的方向。
这一看,她整个人便愣住了。
百里镜的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了那片煞气翻涌的半边地坑。
这地坑地处东面百里左右,正好在百里镜探查范围的边缘,故而,只能探查到边缘部分情况。
不过仅仅是边缘部分,也能看到地坑内翻涌着大片如同青色岩浆般的黏稠煞气,正是她与师兄韩琛觊觎已久的那汪幽冥蚀骨煞!
陈玉茹早知道这地方的存在,更知晓这汪幽冥蚀骨煞中有一只血煞妖。
当初才进虚界没多久,她便与师兄韩琛联手去试了一回。
结果呢?
韩琛的护身神通被那血煞妖一爪拍得稀碎,她的攻击手段更是连对方的躯体都未能洞穿。
若非两人配合默契,及时抽身而退,只怕那一回便要折在里头了。
可她眼下看到什么?!
竟有一道人影单枪匹马冲入了那片洼地。
“这人疯了吧?
竟准备独斗血煞妖?”
即便过去了相当长时间,陈玉茹依旧对血煞妖的恐怖记忆犹新,她觉得此妖根本不是金丹初期修士能对付的。
‘可眼下距离此番虚界结束不过一年左右,造化仙府即将开启,厉害的金丹修士都往中央道域去了,这是哪个驻点的修士这般鲁莽?’
陈玉茹连忙将法力催动到极致,神识仔细探查,终于看到那道闯入那片洼地内的身影。
“这人是半路被征召进来的野修吧?
身上的征召律令都没核销,就敢找上血煞妖...当真是找死啊!”
陈玉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不屑。
虚界开启时,被征召进来的服气道金丹修士,都需以征召律令为凭,去镇守府核销了征召之命,领取任务方可。
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便是一些没有根脚的散修,意外得了服气道完整传承功法,在虚界开启期间成就金丹,然后中途被摄入虚界。
这样的人对内中情况一无所知,往往会做出些自寻死路的蠢事,最终大多也都身死道消。
在陈玉茹看来,眼前这人多半便是如此。
她原以为血煞妖很快就会灭掉这野修,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大为惊异。
半炷香后,
待她又巡视了一遍五个空间裂缝,神识再转到这处洼地时,满心以为那野修要么死于血煞妖之手,要么已然被打跑。
然而入目的却是一片幽青迷雾,完全隔绝了百里镜的探查。
‘这是...血煞妖的本命天赋?!’
陈玉茹一下想起什么。
血煞妖在自身受创后,会大肆吸取煞气,恢复身体的同时,释放出煞气形成一片迷雾,遮蔽自身存在。
而百里镜能虽能穿透灰雾,可对于血煞妖这种被巨妖之血异化过的本命天赋,却是无能为力。
血煞妖受伤了!
‘这怎么可能?!’
陈玉茹连忙朝百里镜内疯狂注入自己的法力与神识,将威能再度提升,似乎捕捉到什么。
果然,
她很快隐约捕捉到了两道气息,人妖殊途,倒是很快辨别清楚。
“血煞妖竟然真的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
陈玉茹不由惊呼出声,因为她捕捉到的血煞妖气息,正一步步迅速衰落。
‘那野修的气息...不,是这位高修的气息却是越发强盛。’
这般强弱反馈下,陈玉茹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
对方竟然当真有可能单枪匹马斩杀这头血煞妖,然后将那一汪幽冥蚀骨煞尽收囊中。
一念及此,
她再坐不住了,连忙收回法力与神识,继而霍然起身。
‘幽冥蚀骨煞事关我日后的金丹中期道途,却不能这般白白错过。
或许...’
她咬了咬下唇,那双清秀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再顾不得什么监察任务,转身急掠而去。
......
幽冥蚀骨煞翻涌的洼地上方。
何胜凛然如神一般负手立于半空,头顶上巨大的剑阵图如天幕般笼罩住下方的地坑。
四代真水月影剑悬于剑阵图中央,剑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水蓝色光芒。
那光芒层层叠叠,如同浩瀚深海中的月华倒影,每一次吞吐都牵动着整座剑阵图为之共鸣,激发出成千上万道剑光,如同暴雨般朝着下方的血煞妖激射而去。
那血煞妖的躯体在剑光的汹涌冲刷下,已然被刺得千疮百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那些被剑光贯穿的创口处不断涌出黏稠的青黑色煞液,滴落在地坑之中便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吼!
血煞妖发出阵阵低沉而暴虐的嘶吼,拼命抽取着下方幽冥蚀骨煞的精纯煞气来修复自身。
然而每当新的身躯凝成,便有更多的剑光紧随而至,将它好不容易恢复的部分再度撕得粉碎。
这般此消彼长之下,哪怕血煞妖的恢复力再如何惊人,也渐渐跟不上剑光破坏的速度。
隐藏在层层淤泥般的煞体最深处的血煞晶核,终于隐隐露出了几分轮廓。
何胜见此不由轻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这玩意儿还真不好对付。”
事实证明,他之前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本以为依靠【藏暗流】的蓄势爆发,将潜匿的剑意、法力、神通等在一瞬间倾泻而出,再配合【玄澈】神通那净化涤荡的克制之效,应当能一举将这头血煞妖斩杀当场。
可等真正出手才发现,他潜匿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
蓄势爆发出的威能不过比寻常使用强出两三成,虽说也一举重创了血煞妖,但终究未能将之直接斩杀。
而那一线之差,便给了这血煞妖缓过来的机会。
此怪灵智颇高,受创之后并未选择与何胜正面硬撼,而是将身躯猛地朝下一沉,整个没入了幽冥蚀骨煞之中。
地坑内的煞气随即便好似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它汇聚而去。
那些黏稠如浆的青色煞气被它那颗跳动的血煞晶核疯狂吞噬,再化作更加凝练的煞元注入躯体的每一处创口。
依靠这般手段,血煞妖很快便恢复过来,气息甚至更加强盛。
原本丈许大小的躯体在煞气的灌注下膨胀了好几倍,体表那些翻涌的气泡变得更加密集,破裂时散发出的混乱波动连何胜都隐隐感到了一丝心悸。
更让何胜没想到的是,这血煞妖在恢复了过来后,立时主动发起了反攻。
它将躯体猛地一缩,随即如同被挤压到极限的皮囊轰然炸开。
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煞气化作一道道飞环,从它体内激射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道环形的煞气风暴,朝着何胜劈头盖脸地绞杀过来。
何胜以剑光格挡了几回合,便觉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那血煞妖依托幽冥蚀骨煞,恢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再这般消耗下去,他的法力虽说不虞枯竭,可【藏暗流】蓄积的爆发之势却已消耗殆尽,再想破局只会愈发棘手。
有了这般判断,他方才不再保留,将压箱底的杀招祭了出来,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水月丝炼制而成的剑阵图被他祭出,化作一片方圆数十丈的无垠暗蓝深海。
紧跟着,
依旧将四代真水月影剑投入其中,充作剑阵核心,而后全力运转海月沧澜剑阵。
剑阵一动,就见剑阵图化作的海面之上,明月高悬,洒下的清辉将整座地坑都笼罩其中。
月光所过之处,那原本翻涌不休的幽冥蚀骨煞竟被生生镇压得平静下去,仿佛连这天地生成的凶煞之物,也被那股苍茫沉凝的剑意所慑服。
剑阵图中的月光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将下方厚重的幽冥蚀骨煞劈开,露出了潜藏在煞气最深处的那道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