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噬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待那片猩红渐渐褪去，徐成那威严的声音便从阵堡中央传遍了整座边界阵堡。
“今日大巡，各部就位！”
一听这话，齐老鬼率先往院外而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行五人便上了一艘赤红色的巡海战舟。
待巡海八部各自就位后，徐成开始以神通手段御使整座阵堡朝苍穹高处升腾，石堡底部的阵纹次第亮起刺目的灵光。
轰！
何胜只觉脚下一震，随即就感应到整座阵堡便开始逐渐上升，破开重重灰雾，直入那片无尽的幽暗之中。
那是虚界的天穹，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也不知飞升了多久，何胜忽然在黑暗深处捕捉到一点灵光闪烁。
那光芒起初不过针尖大小，随着阵堡不断接近，逐渐放大，显出轮廓来，却是一座凭空而建的巍峨关城。
那关城横亘在黑暗之中，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色石料砌成，城墙高达百丈，城头上密布着无数阵纹，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淡金色光晕。
整座关城就这般孤悬于虚空之中，没有任何倚靠，只有脚下那片翻涌不息的碧水旋涡托举着它。
何胜从那道碧水旋涡中清晰地感应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
那是属于另一方空间的气息，苍茫且混乱，却又暗藏着某种古老而原始的生机。
旋涡深处隐隐传来阵阵海浪涌动之声，低沉浑厚，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
“这便是天海关。”赵长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关城之后便是通往翻覆海域的入口。
何道友，待会过了关，咱们便要进入那片海域了。
那里已不单纯是虚界，而是被巨妖界侵蚀后形成的两界交界之地。
天地法则与虚界和人间都有所不同，切记要小心。”
何胜点点头，将赵长飞所言尽皆记下。
阵堡停在了关城之前。
徐成亲自出手开启关城，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
紧接着，
煌炎、玉真、玄阳、明王、罗天、暝渊、蜃影、六合，
巡海八部各自驾驭着一艘特制的巡海战舟，从阵堡各处升起，朝关城后方那道旋涡驶去。
八艘战舟依次穿过天海关，投入那道碧水旋涡之中。
何胜还是第一次穿梭两界边界，只觉战舟猛然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空间之力从四面八方挤涌过来，仿佛要将整艘战舟连同舟上的人一同碾碎。
好在战舟上布设的高阶禁阵第一时间亮起，层层淡青色的光壁将那股撕扯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他同时引动【涵虚清】的神通权能，只觉周遭那股狂暴的空间波动在触及他身周时便被悄然卸去，整个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倒完整地感受到了这种空间跳转穿梭的玄妙感觉。
片刻之后，
战舟猛然一轻，仿佛从胶泥中挣脱出来，周遭的景象已彻底变了。
何胜站在舟头，放眼望去，心头便是一震。
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天地。
下方是没有尽头的大海，海水呈现出一种沉暗的墨蓝色，波涛汹涌，浪头拍击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头顶却没有天穹，乃是一片倒悬过来的无垠大海！
那倒悬的海水与下方的大海遥遥相对，水面同样翻涌不息，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下来，将整片天地都卷入其中。
至于前后左右，则时不时便有万丈巨浪凭空卷起，浪头高得惊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砸落下来。
更让何胜心惊的是，此处的无形压制比虚界还要恐怖得多。
他尝试张开神识，却发现原本在虚界还能勉强铺展里许的神识，此刻被压制到只能笼罩身周六七十丈的距离。
连法力运转都变得明显滞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牵制住。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有种置身外域，换了天地的陌生感。
‘看来赵长飞说的没错，这翻覆水域已不单纯是虚界了。’
赵长飞见他神色凝重，主动解释道：
“何道友，这翻覆海域其实并非一片完整的天地。
咱们头上那片倒悬的海，与我们脚下这片海，实则处在两方截然不同的空间之中。
咱们巡海八部各行其道，稍后分派任务时，一半的部会进入上方那片海域巡守，另一半则留在下方。”
他抬手指向那片倒悬的海域深处，何胜凝神细看，才隐约看到其中有几个光点若隐若现，散发着不同颜色的灵光，正是先前已经进入隧道的其他几部战舟。
“煌炎、玄阳、明王、罗天，这四部去了上方那片海。
剩下的玉真、暝渊、蜃影，还有咱们六合，便在下方这片海域巡查。”
何胜此前已然看过巡海八部的编成简册。
其他七部，各有一名金丹中期修士担任部主。
唯独他们六合部群龙无首，连个能扛鼎的人都没有。
正因如此，每遇到分派任务这等要紧关头，六合部便毫无话语权，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果不其然。
当四艘战舟在下方海域一处相对平稳的水域聚拢，其他三部的部主只用了不到片刻工夫就敲定了各自的巡察路线。
从头到尾，六合部的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玉真部的部主是个面容冷肃的中年女修，淡淡扫了六合部的战舟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径直挑选了左边那片看上去最为风平浪静的海域，驾舟而去。
暝渊部的部主则是个瘦高如竹竿的老者，双眼深陷，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幽暗雾气，沉默寡言地指了指正前方，便也带着部下离开。
蜃影部的部主倒是看上去随和些，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朝赵长飞拱了拱手，随手指了右边，便也驾舟离去。
三道遁光渐行渐远，只留下六合部的战舟孤零零地悬在波涛之上。
三部将挑剩下的后方留给了六合部，那片海域看上去颇为凶险。
一眼望去，海面上有数道接连天地的水龙卷不说，更有几道万丈巨浪正翻卷不休，浪头砸落时激起的水雾遮天蔽日，隐约还能看到巨浪间隙中闪烁的诡异灵光。
“这群王八蛋！”赵长飞一掌拍在船舷上，那张向来豪爽的脸上满是怒色，“分明是欺负咱们群龙无首，每次大巡都将最危险的活计甩给咱们！”
莫长临倚在船舱门口，团扇轻摇，尖声细气地道：
“弱肉强食，又不是头一回见了，有什么好气的。
谁叫咱们六合部没有部主，连个能争的面子都没有？
不过也亏得没有部主，谁也不用为谁拼命，各家自扫门前雪，倒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屠灵儿轻叹一声，那张娇媚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正经之色。
她没有理会莫长临的怪话，只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齐老鬼，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常见的郑重：
“齐道友，还请分派任务吧。”
何胜注意到，这一到正事上，此女竟是以齐老鬼马首是瞻。
而莫长临也没有反对，似是默认了这种安排。
唯独赵长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愉之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齐老鬼那双醉眼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莫道友，劳烦你操舟掌舵，将战舟朝那片浪区外围靠过去，不必太近，小心海中暗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胜，吩咐道：
“何道友，你既然自称擅长感知探查，便去观镜室，以玄机镜巡查四周，若有异状，立时回报。”
何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齐老鬼又道：
“屠仙子，你入清元室预备。
记住了，咱们六合部没有金丹中期坐镇，清灵一击便是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手段。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但真到了要紧关头，却需立时激发，你定要警惕。”
屠灵儿正色应诺。
“赵道友与老夫先轮值歇息，待之后再分别换手。”
齐老鬼说完，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径直走到船舷边盘膝坐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又仰头灌了一口，似乎方才那番沉稳干练的安排只是一场幻觉。
何胜领了命，转身朝观镜室行去。
他对这巡海战舟的内中构造已有几分了解，
此舟是真君加持过的小型空天宝舟，本质还是一件大型阵器。
其飞遁之能姑且不论，最要紧的却是观镜室与清元室两大机要之处。
观镜室设在战舟的舱腹正中，何胜推门而入，便见室中别无他物，只在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嵌着一面远比寻常百里镜更大的镜面，通体剔透如水，镜面呈现出一种极微妙的凸弧，边缘则镶着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符纹。
这便是玄机镜，是百里镜的加强版。
据说以此镜探查，可将感知范围提升到三十到五十里上下，且能穿透翻覆海域中那层诡异的灰雾屏障。
只是此镜对法力与神识的消耗远比寻常百里镜更大，寻常金丹初期修士无法维持太久。
何胜在石台前盘膝坐下，双手按上镜缘两侧的符纹，将自身法力与神识缓缓渡入其中。
‘嗡’的一声轻响，那面巨大的镜面上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银光，光芒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镜面上渐渐浮现出周遭海域的轮廓。
他尝试将法力稍稍加注，镜面上的画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锐利，探查范围也急剧向外扩张...
三十里，
四十里，
直至超过五十里的极限，方才止住。
何胜当即借助这玄机镜仔细探查起来。
半晌后，何胜回过神来，喃喃道：
“这玄机镜的探查范围倒是颇大，但探查方式却过于机械，需得将神识主动探入其中，一点一点去搜寻才有反馈。
镜面显出的画面虽然清晰，却似乎与我的灵觉感知并不相连。”
何胜刚才监察的一段时间里，镜面边缘陆续出现了好几个‘巨’阶异界生灵的踪迹，可他的灵觉感知丝毫没有反应。
‘难不成是灵觉感知在这翻覆海域中失效了？’
他心头一动，当即引动【映万象】的神通权能，准备试一试以此神通探查，灵觉感知有无反馈。
那一方无形的平湖在他识海中徐徐展开，湖面如镜，月影倒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