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失神如同坠入深海,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咕嘟。
待意识重新凝聚,耳畔率先响起一个怪异而黏腻的声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正在进行吞咽,又像是整个人正被缓缓浸入一池冰冷的黏液之中。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任何光线都被这片绝对的黑暗吞噬殆尽。
唯独他眼底深处,那抹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色红光不时跳动着,且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浓郁。
但这一次,它并未像在之前秘境中那般完全绽开,只缓缓跳动着。
忽地,一个并不算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何胜耳畔响起。
“这八古门...该不会是古兽的某个口器?
难道说,我眼下正被那蚀岁蠹,吞进肚子里。”
是李元丹!
他曾在水月琅福地的光影回溯中,听过这个声音,自然不会认错。
而李元丹话中透露的信息,更让何胜心头一凛。
‘古兽?
指的应是古阶巨妖吧。
那所谓的八古门,自然便是我们方才所见的那八座诡异石门了。’
何胜猛地想起边界阵堡中,那些关于巨妖界的种种传言。
据说,整个巨妖界共有八头屹立于众生之巅的古阶巨妖,每一只都掌握着足以扭曲法则,令真君都为之忌惮的诡谲力量。
只是这八头古兽的真名,并不曾流传开来。
‘李元丹口中的‘蚀岁蠹’...莫非就是这扇石门之后,所对应的古阶巨妖?’
何胜心中念头急转。
毫无疑问,古阶巨妖已是巨妖界中的霸主,是足以让界域为之动荡的存在。
至于那更为虚无缥缈的荒阶巨妖,只在记载上古之战的久远典籍中被寥寥数笔带过,已有上万年未曾显露过踪迹,几乎已成了传说。
唰!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下方无尽的黑暗深处,终于有一点光源亮起。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便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整个人如同从九重云霄之巅一脚踏空,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一点微光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强烈的坠落感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再次冲垮了他刚刚凝聚的意识。
等他再次从那迷顿中挣脱出来,才发现自己已落在了一根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枯木之上。
那枯木表面布满了干涸龟裂的纹路,触感粗砺冰冷。
啪嗒。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眼底那抹一直压抑着的血色红光,如同被投入火中的油脂,猛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李元丹那带着几分疑惑的呢喃:
“真是怪了。
这蚀岁蠹的肚子里居然全是枯枝烂木,腐朽不堪。
可此妖的道名,为何会是【建木】?”
这句话,何胜倒是听懂了。
他在边界阵堡这大半年,还是知晓了不少关于巨妖界的信息。
比如说巨妖界中那些真正排得上号的巨妖,其名字皆由两部分组成:
前者为道名,后者为妖名。
就如之前被大真人徐成斩杀的【幽溟触渊】。
‘幽溟’象征着其力量的根源与法则,便是道名。
‘触渊’则是其族群与存在的真名,乃是妖名。
‘也就说这只拥有深渊巨口的古阶巨妖,其全名应为【建木蚀岁蠹】?’
何胜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他心中生出了与李元丹一般的疑惑。
建木者,在无数古老典籍与神话意象中,乃是沟通天地,承载日月的通天神树,象征着无穷的生机与擎天支柱。
即便后来意象有所衍变,也绝非眼前这般,只剩下一片枯朽与死寂的意象。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尽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色调,没有半点生机。
只有一条由枯枝败叶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通向未知的深处,路上铺满了枯朽的寂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败的气息,仿佛时间本身都已死去的苍茫气息。
‘似乎有些不对!’
何胜忽地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在这片空间之中,他的神识消失了。
并非被压制,而是仿佛被彻底剥夺一般。
心底的灵觉感知也仿佛不存在了。
唯有【映万象】神通,似乎冥冥中能感觉到其存在,却根本打不开。
在这片诡异的天地里,他如同一个被蒙上双眼的凡人。
何胜已经很久没有生出过这般无力的感觉,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诸般感觉,迈开脚步,顺着这条唯一的道路,向前走去。
也不知在这片由枯朽构成的死寂世界中行走了多久,前方的道路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棵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树,突兀地横亘在他眼前。
但这棵巨树却已然失去了生机,只见它那粗壮得如同小山般的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蛀洞眼,千疮百孔,触目惊心。
而在树干最中央,最粗壮的位置,更是被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中没有树芯,而是一团迷蒙且不断旋转的漩涡,散发着诡异而错乱的光芒。
啪嗒。
眼底的血色红光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不过这一次血色红光跳动得极为剧烈,而随着跳动,一片交错的光影映现在何胜的眼底。
紧跟着,
一道人影出现,正是李元丹,其负手立于那棵朽烂的巨树之下。
“这便是传闻中蚀岁蠹体内的十二颗通天木之一?”
只见光影中的李元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巨树。
“当年此妖与其他三只古兽,一起拱着巨妖海渊,妄图侵入人间。
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结果临了,却被叶明台那厮斩出了成道的一剑。
有传言说此妖体内的十二棵通天木皆被叶明台那一剑尽数斩断,原本以为是虚妄之言,古兽不至于这般不堪一击。
可如今看来,传言倒是对了七八成,正是因为叶明台那一剑,蚀岁蠹才会顶着【建木】道名,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了那棵朽烂的巨树之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了树洞中央那团迷蒙的漩涡。
哗啦...
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神秘诡谲却错乱的时光之力,如同被惊醒的猛兽,从那漩涡之中涌出,在李元丹的眼前骤然绽放!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的光影碎片,它们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迅速铺陈开来,显化为一幅幅浮光掠影的画面。
光影最初,是一个婴儿呱呱坠地的画面。
这婴儿降临在一个仙气缭绕、钟灵毓秀的无上宗门,正是天河宗!
随后画面飞速流转,那婴儿长成了一个几岁大的孩童,在天河宗那磅礴壮丽的宫阙楼阁间四处游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属于修士的世界。
偶尔有身着天河宗弟子服饰的修士从旁路过,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停下脚步,对着这孩童投去恭敬而温和的目光。
随着光影如流水般逝去,何胜渐渐看明白了。
这树洞中的迷蒙漩涡,蕴含着某种极为奇特的时光法则。
任何一个注视着它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一生,如同走马观花般,以浮光掠影的形式重新经历一遍。
李元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的父亲乃是天河宗的化神期太上长老,是真正站在修仙界顶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自小到大,他受尽万千荣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体会过何为挫折,更不懂何为求而不得。
故而,他百岁之前可谓纵情恣意,仗着那万中无一的天灵根资质,修炼之途于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游戏。
他一路毫无阻滞地修到了金丹期,便彻底放飞自我,开始四处游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快意恩仇,更结下了无数或真情,或露水的情缘。
逍遥快活,好不自在。
但这一切,都在他刚满一百岁生辰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是一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浩劫。
巨妖界大举入侵,恐怖的界域之战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所有所有修士都卷了进去。
在那场浩劫中,李元丹的父亲,威震一方的化神中期修士,被一头古阶巨妖轻而易举地生吞活剥,连神魂都没能逃出来。
当真正接触到‘界域之战’的残酷真相,李元丹终于明白修仙界并非他眼中的安乐窝。
一夜之间,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毅然决然抛弃了他那三千红颜,以及过去百年间所追求的一切享乐,将所有心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他试图承袭父亲的遗愿:
进则破虚登仙,求长生,得大逍遥;
退则守护天河宗,护佑门下弟子与一方水土的安宁。
可惜,这方天地,自上古一场大变之后,已有数万年未曾有修士能够破虚登仙。
李元丹一开始也并不觉得自己能成,他只是默默修炼,只想着能早日突破,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天河宗,守护那些自小照顾他长大、如同亲人一般的同门。
然而,现实就是这般无情。
他凭借着惊才绝艳的天赋与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一路高歌猛进,不仅成功化神,甚至修炼到了化神期顶峰,距离那传说中的炼虚之境,也只差半步之遥。
天河宗在他的手中,达到了立宗以来前所未有的顶峰,独霸十州之地,门下强者如云,名扬整个修仙界,一时风头无两。
可人力,终究不敌天时。
天道,在这时悄然发生了更易。
延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炼气合虚道,已成昨日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