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不远处,一座精巧雅致的云台悬浮于云海之上,云台中央,建有一座古朴的八角亭。
亭中,一道身着青纱的清丽人影正背对着他端坐。
那身影窈窕而朦胧,仿佛与周遭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根本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清丽人影的一双纤纤素手正轻抚在一张古琴之上,指尖拨动间,悠扬的琴音如清泉流淌,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抚平神魂、涤荡心尘的玄妙力量。
何胜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阵狂跳。
他不敢再多看,连忙深深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站直身子,随即一躬到底道:
“何胜谢过真君出手相救!”
琴音未歇,亭中之人仿佛沉浸在某种意境之中,并未回应。
面对这未知姓名的真君,何胜自然不敢乱动,只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终于,一曲终了。
待那最后一道清脆的余音在云海中袅袅散尽,亭中之人方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师侄生前对你倒是颇为看重,不仅特意从本君这里讨去了‘青霄灵真通元宝’赐予你,后来又求了那道玄真清光符也给了你。”
她微微一顿,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可惜他机关算尽,虽如愿得了那【幽溟触渊】的本命晶核,却也把自己的性命赔了进去。”
徐成...死了?!
何胜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堂堂金丹后期大真人,一刀斩杀了元阶巨妖【幽溟触渊】,结果到头来说死就死?
尽管何胜心头隐约有过猜测,但当真听到这消息时,还是颇受冲击的,心绪久久难平。
“此物如今于我已是无用,反倒成了睹物伤神的晦气东西,便赏了你吧。”
亭中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素手轻轻一扬,一枚被浓郁青光紧紧包裹的四方晶体便飘然飞出,稳稳落入何胜手中。
何胜接住此物后低头看去,只见那晶体足有拳头大小,通体呈深邃的幽蓝色,内部仿佛蕴藏着一整片咆哮的深海,散发着滂沱而混乱的水行法则气息。
这气息既让何胜陌生,却又觉得有一二熟悉。
‘这是...【幽溟触渊】的本命晶核?!’
何胜倒抽一口凉气,心头惊喜交加,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此物最后竟会落到自己手中。
一时间,他完全摸不透这位真君的心思,只觉得手中这枚晶核烫手无比。
在他疑惑不安之际,只听亭中之人话锋一转道:
“听徐师侄说,你自称是散修出身。
不过本君方才观你道统传承,应是源自齐州某个不入流的【真水】传承,对吧?”
呃...
真君就是真君,一眼就看破了自己根脚!
何胜一直以【藏暗流】神通隐匿气息,连徐成那等大真人都无法窥破虚实,却在真君面前无所遁形。
‘只是我自以为对那《水月洞虚合真剑诀》的评价已经够低了,没想到在真君眼里更是狗屁不如,直接评价为不入流...’
心念流转之间,何胜一五一十地道出自己的根脚,以及如何得遇机缘,化去假丹,重修了《水月洞虚合真剑诀》,并以此成就了金丹。
这番话半真半假,更多的秘辛是半点没露,若是能得真君认可,他成为服气道金丹倒也有明面上的背书了。
听罢何胜所言,亭中之人忽地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你所谓的机缘,究竟是那逆仙李元丹留下的‘化丹大法’呢?
还是...天玄门的不传之秘,‘碎丹极剑秘诀’?”
她顿了顿,不等何胜辩解,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继续道:
“以本君看来,多半是后者。
毕竟,本君观你骨龄寿纹,刚过百岁而已,却能将剑意修到如此精深的境界。
若你真有这等恐怖的剑道天赋,早就被天玄门那帮剑疯子搜罗去了,何至于流落在外,去修行那不入流的传承?
你这身剑意,定然是靠着那‘碎丹极剑秘诀’进入‘极剑’之境后,拔擢而来的吧?”
何胜心头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道婴真君的手段,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站在此人跟前,何胜只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衫,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那些自以为藏得极深的隐秘,几乎全被挖了出来。
‘而且,按照道位的规则来看,这位真君连个名号都没有,多半只是一位‘余位真君’。
不曾想,仅仅余位真君,便如斯恐怖!
不过...’
何胜总觉哪里有些不对,他当即在心头引动【涵虚清】神通,太清之境的澄澈清辉瞬间笼罩灵台。
在这股清辉的抚照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间,竟被这位真君的‘势’所震慑,心神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动摇,以至于忽略了对方话语中的端倪。
‘从头到尾,这位真君只说我剑意精深,却并未点破我的剑意究竟是什么境界!
这说明以她的能耐,也无法完全看透我剑道修为的虚实,故而对‘碎丹极剑秘诀’也多半只是猜测。
此事决不能被坐实...
否则,此事便成了天大的把柄,到时候,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会牵连到子阳!’
何胜当机立断,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与后怕,再次躬身道:
“真君容禀!
在下的确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过一门‘化丹大法’,用以散去假丹修为。
可当时在下并不知晓那竟是逆仙那厮所创的邪术!
若是早知如此,在下就算困死在假丹境界,也绝不敢修炼啊!”
亭中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明显愣了一愣,随即再度发出一声讥诮的轻笑,道:
“你这人,倒是滑头得紧!
但你这般急于撇清,本君反而更加肯定,你的真正机缘就是那‘碎丹极剑秘诀’!”
她语气一肃,冷然道:
“此法可是天玄门的不传之秘,据传还是剑主大人当年亲手所创。
若是被天玄门绝剑峰那些剑疯子晓得,这世间竟有外人偷学了他们的镇门秘术...”
亭中人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话中威胁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何胜心头一阵无力。
这便是修仙界,高位者的怀疑从来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堂堂真君空口白牙认定之事,区区金丹还能与之辩驳一番,让她拿出证据来不成?
“还请真君明示。”
何胜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一礼。
他心知堂堂真君绝不会吃饱了撑得来威胁自己一个金丹初期修士。
‘此女先是拿出【幽溟触渊】的本命晶核这等重宝交给自己,转头又抓住自己的把柄加以威胁,这般又是施恩又是敲打的做派,分明是要彻底拿捏住自己。’
而堂堂真君这般费心,所为的不就是想在这棋盘上,多一颗可用的棋子吗?
果然,亭中人见他如此上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满意:
“你这人,心思通透,为人圆滑,倒与寻常剑修大不相同,怪不得能从连番杀劫中脱身。
徐师侄都殁了,偏偏你能活下来,却不是没有道理的。”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你可曾听闻过‘云梦宗’?”
何胜心头一动,连忙回道:
“听闻是四明玄真道内的二流宗门,仅在明玄宗,明真宗,明法宗,明元宗这‘四明宗’之下。”
这段掌故他倒是知晓。
四明玄真道的根基,乃是昔年服气道的超级仙门四明宗。
当年正是天玄宗与四明宗两家联手,一举覆灭了煊赫万年的天河宗。
只是后来四明宗陷入内乱,却又因为天玄宗的强势介入,乱而不死,最终分裂成了四家。
这四家后来又携手建立了四明玄真道,而云梦宗如今便是四明玄真道内,这四明宗之下,数一数二的强横仙门。
“不错。”亭中人微微颔首,“云梦宗内,有我建木一道的道统传承。
你此番自虚界回返人间之后,便拜入此宗吧。
届时,自会有人与你接洽,本君可允你在外峰独开一脉,不受寻常宗门规矩束缚。”
说到此处,亭中之人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短时间内,你还是继续留在月霞宗内,待时机成熟再入云梦。”
何胜听明白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位真君是要自己留在太玄正一道当无间道。
“谨遵真君旨意。”
何胜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这未必全然是坏事。
‘自此以后,我是不是也算有靠山了?’
何胜心中有些苦中作乐地想道:
‘建木真君?
也不知这一道究竟是强是弱,不过观这位真君积极进取的姿态,当是在走上坡路吧?’
见他应得如此干脆,亭中的建木真君不由笑道:
“看来你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倒是省了本君不少功夫。”
说着,她身子微侧,素手朝着何胜轻轻一扬。
何胜只觉腰间储物袋微微一震,一道青光便自行从中飞出,落入那建木真君手中,正是那枚光泽已有些黯淡的‘青霄灵真通元宝’。
建木真君将此物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一点,一抹璀璨夺目,蕴含着磅礴清灵之力的青色灵光便自她指尖绽放,将那宝整个笼罩其中。
仅仅数息之后,那宝便在青光中焕然一新,符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重新变得饱满而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