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胜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眼下处于【藏暗流】的开启状态下,两人有所惊诧倒也正常。
待与二人见过礼后,何胜安然落座。
霞蔚真人也不绕弯,翻掌之间,刻着八景门印信的征召令便出现在掌中,递了过来。
“向长老且先看看这个。”
何胜双手接过,神识沉入其中。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征召令的原文,逐字逐句读罢,方才恍然为何霞蔚真人将此物交给自己看,却是因为征召令上赫然列着他的名字。
这倒不是说针对他,实际上,此乃太玄正一道的运转机制使然。
‘原来如此。’何胜隐有所悟,暗道:‘这太玄正一道的章法,倒有几分像前世的联合王国。
各大仙门便是大小公国,服气道金丹修士则是登堂入室的领主。
征召令看似下发给宗门,实则是指派到每个金丹修士头上,宗门不过代为转交罢了。’
而征召令也的确是对身为领主的金丹修士进行直接征召,但有意思的地方出现了。
金丹修士可以通过赎买的方式,对征召进行冲抵。
赎买的内容不限于缴纳天量灵石,又或大量珍贵资材,又或足额的筑基修士与炼气期修士等等。
当然,这只是一般征召令。
霞蔚真人见他看完,便仔细为他解释起来:
“向长老以前是散修,于这道中的旧例或许不甚清楚。
除这般寻常征召外,还有强制征召令与额外征召令。
...”
随着霞蔚真人的解释,何胜倒是对太玄正一道的规矩了解更清楚。
比如此前道战统帅更替后,林掌门接手之初,就发布了大量的强制征召令与额外征召令。
为怕道中大小仙门阳奉阴违,才会请天玄门南下,剑锋朝内,搞出一场场对内的尖刀局来。
霞蔚真人娓娓道来,语气虽温吞,话中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暗示,仿佛也在掂量何胜的心意。
“不过向长老也不必忧心这是平白无故的付出。
响应征召之后,八景门自会论功行赏。
若功勋足够,获赐封地,开宗立派也并非不能。”
何胜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自有一番盘算。
开宗立派?他可没那个兴致。
让‘向岳’这个身份就待在月霞宗,先把向氏一族扎下根来才是最重要的。
‘透过这征召令,倒是能管中窥豹,看出太玄正一道的真正格局。’
何胜若有所思,心中仔细揣摩。
‘这偌大的道盟,高高在上的看似是八景门与正一门,可真正当家做主的,恐怕还是天玄门。’
天玄门很像是一个掌握着至高武力的武装集团,凌驾在整个太玄正一道的顶端,地位超然。
只是那群剑修不擅治理,又常年窝在山中罢了。
八景门与正一门,更像是天玄门这个‘皇帝’挑选出来打理庶务的左右丞相。
‘但这征召令上既有我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天月湖四宗对我的接纳,已然得到了八景门的认可。
向氏一族在天月湖扎根,至少在太玄正一道的规矩里,有了法理性。’
何胜对这一点看得最重。
因为太玄正一道处于顶端的三巨头会维护这份法理性,否则当初月霞宗百年无金丹,早就被天月湖其他三家瓜分吞并了。
如今只要‘向岳’这个身份不公然反叛太玄正一道,向氏一族便能托庇于这法理之下,长久存续。
‘若能再立下些功勋,让向氏一族多得几重庇护,日后自然能开枝散叶,发展壮大。’
他正自思量,一旁的霞蔚真人见他许久不语,只当他是拿不定主意,便又试探着问道:
“向长老,不知你对这征召令作何打算?
可要赎买冲抵?”
在霞蔚真人看来,何胜不过刚刚结丹,手头必然拮据,赎买所需的灵石资材绝非他能拿出来的;
加之他门下弟子不过大猫小猫两三只,根本无法拿来冲抵征召;
又尚未建立家族,没有族人助力。
无论从哪头看,何胜都只有接受征召这一条路。
何胜心思何等通透,闻言便猜出了霞蔚真人所想,故作一副苦笑模样道:
“不瞒掌门,在下先前为了结丹,早已将多年积蓄消耗一空。
其余赎买的条件更是拿不出手,此番...怕是只能接受征召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实际上,以何胜手中的资材,并非不能赎买,毕竟征召令当中明码标价,灵石赎买只要一千万下品灵石即可。
但...
没必要。
‘我如今已修成了【泾行归】,手中剩余的海星石,差不多还能炼成一块道胎。
正好趁此机会,再会一会血王宗的金丹修士,看能否寻到一个合适的夺道对象。’
何胜的【浊水】道统目前还停留在金丹初期,只有【血噬溟沼】一个神通种子。
而【血噬溟沼】乃是【饮血沼】吞噬【幽溟触幽】的异界大道之力,异化升格而来,权能总数为7.
‘按照最理想的状态,我下一个夺道的神通,权能总数最好也是7,如此就可初步形成77的格局。
未来便有望以777的完美平衡格局三花聚顶,成就【浊水】道统的大真人。
甚至日后...’
何胜心念百转之间,一旁的霞蔚真人听闻他愿意接受征召,眼底立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道:
“那此番便要多劳烦向长老了。
实不相瞒,老夫与茹月前番在虚界都受了些伤,至今尚未痊愈。
这一轮征召,我二人便打算以赎买冲抵,留在宗内继续闭关修养。”
霞蔚真人与赢茹月背后皆有家族支撑,座下又有亲传弟子,赎买的法子多得是,至少这一轮是不愁的。
而何胜既应了征召,此番去往前线的月霞宗弟子,自然便以他为主,不拘是水月一脉还是参霞一脉。
何胜自然听懂了霞蔚真人话中那请他看顾门下弟子的意思,当即笑道:“掌门太客气了。
向某忝为水月一脉的太上长老,看顾门下弟子本是分内之事。”
说着,他话锋一转,也道出了自己请托:
“只是我家那臭小子,如今正咿咿呀呀学着走路,我这一去不知要多少年,还请掌门与脉主多加看顾。”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着霞蔚真人与赢茹月郑重一礼。
赢茹月依旧坐在原处,神色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霞蔚真人心中倒是微微触动,只觉何胜这话里隐隐有托孤之意,连忙起身将他扶起,语气恳切地道:
“向长老见外了。
旁的且不说,庇护道明那小家伙,让他平平安安长大,老夫还是能办到的,你且放心便是。”
何胜轻叹一声,索性将托孤的意思又往外递了几分,声音沉了几分:
“若战事迁延日久,我又迟迟不得归宗...到时候,不拘我那臭小子能否生出灵根,还望掌门替他指一门合适的亲事,让他替我向家开枝散叶,安享一世太平便好。”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做戏。
既是托付,也是预先留下话口...
万一建木真君那边安排的人提前找上门,需要他脱离月霞宗前往云梦宗,有了今日这番铺垫,日后处置起来也能多几分余地。
“断不至于如此。”霞蔚真人又劝慰了一句,但见何胜神色坚决,终究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此事应了下来。
了却这桩心事,何胜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阵图,双手递向嬴茹月:
“脉主,此乃我复原的剑阵残图。
其中禁制脉络,大致已还原了七八成。
若脉主觉得个中还有疏漏,当不得大用,只管传信于我,我抽空再行调整便是。”
赢茹月眼见心心念念的剑阵图,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何胜递了过来,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而后连忙起身接过。
待以神识扫入其中,只瞬间,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便猛地亮了起来。
‘是这种感觉...
没错!
我要的便是此物!
纵然有一两处偏差,但整体已是极为接近。’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以神识翻来覆去探究手中剑阵图,一时间根本挪不开眼。
一旁的霞蔚真人见她这副模样,轻咳一声,提醒道:
“茹月,你与向长老虽有旧约,但这阵图终归是向长老费心劳力才复原出来的,总该多加感谢才是。”
赢茹月这才回过神来,将剑阵图单独收好,起身朝着何胜郑重一礼:
“向长老费心了。”
她略略一顿,语气比方才松动了不少,又道:
“长老既要接受征召,期间不敢相烦。
剑阵图若有需要改善之处,还是等长老安然回宗之后再说。”
赢茹月这话里,倒透出了几分对何胜的信心,仿佛笃定他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也是因为赢茹月对【静水洞真】了解颇深。
她很清楚何胜既然炼得了“无量法力”这一权能,神通便是满证。
即便【静水洞真】没有正面攻伐权能,但自保却已绰绰有余。
更别说何胜在结丹大典上还曾剑败云岚真人。
在她眼中,拥有“无量法力”且攻伐手段不俗的何胜,真实战力已比得上寻常金丹中期修士,甚至比霞蔚真人这等修持“三三三”传承的中期修士还要强出不少。
她这一开口,两人之间冷凝许久的关系倒也算破开了一层薄冰。
待又说过几句话,嬴茹月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热络,主动询问何胜是否短缺什么炼器资材,只管开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