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院内，竹影婆娑。
何子阳坐在靠窗的竹案前，手中握着那柄寸许长的黑铁小剑怔怔出神。
不远处的大书堂内，何青云正在给新入院的旁支子弟讲授蚀文入门，声音依旧如往日般沉稳平和。
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上课了，并非不想去，而是一切都变了。
自从那日被天玄门那位女修当众收为归藏真人的记名弟子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一起进学的同窗，变得对他极为恭敬，甚至还夹杂着几分畏惧，没人再敢跟他嘻嘻哈哈，他所到之处，大家都会默契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大族老更夸张，不止一次提议让他搬回归元洞，要将这座族中秘地，处于二阶灵脉最核心处的修炼之地，让给他单独使用。
他婉拒了。
他不想走。
他还想留在青竹院，和大家待在一起。
可留下之后又得到了什么？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云师。
这位他颇为尊敬的授业恩师，如今见了他，会主动站起身，微微弯着腰，以一种近乎恭谨的姿态与他说话。
那腰弯的弧度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往日里二人之间的亲近隔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大家都变了？就因为天玄门是无上仙门？”
何子阳低声呢喃。
这几个月来，他日夜参悟剑中蕴藏的《紫霄破灭剑诀》，可那晦涩深奥的功法，却让他生出了太多疑问。
而相比于功法，他觉得人也同样的深奥难懂，原本眼中清朗的天地，似乎也多了其他颜色。
关于这件事他其实反复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没变，甚至因为修为被废，如今还不如以前。
可仅仅因为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他在其他人眼中有了重于千钧的分量。
这样的认识，让他感觉到很失望，因为大家眼里只看到‘天玄门记名弟子’的身份，没人真正在乎他何子阳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一张大网，世间又有几人能超脱？”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何子阳心头一喜，猛地转过头。
可他怀里的小猴子长明动作更快，就见其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来人的肩膀上，叽叽叫着，好不快活。
来人自然是伪装成佝偻老者的何胜。
“见过府主大人。”
何子阳连忙起身行礼。
何胜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如此客气。
我亦是不得超脱的俗人，你日后称我府主即可。”
何子阳闻言一怔。
在他心中，府主是何家的擎天之柱，可谓撑着整个何家，到头来也要向天玄门低头？
‘仅仅因为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却连‘大人’二字都不敢受了吗？’
一时间，何子阳只觉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他忍不住抬起头来，争辩道：
“可我听人说，修士逆天而行，所求的便是超脱世间一切，求得大自在，大逍遥。”
何胜也不争辩，只反问道：
“那你觉得自己修行是为了什么？”
何子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长生？逍遥？
那些都太远了，甚至不比天上的云朵。
云，好歹还看得见，可所谓的长生逍遥是什么，他既看不见，也摸不着。
“何必迟疑，只需叩问本心，答案自明。”
听到何胜的提示，何子阳沉下心自问，心头果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喃喃道：
“或许...是为了何家更好吧。”
“那何家是什么？
何家就是你身边的一个个人，你自己就在这网中，它既托着你，也束缚着你，何来超脱一说？”
何子阳沉默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还很难对这等问题做出强有力的回应。
他自己都还迷茫着，连身边的人为什么变了都弄不明白，又怎能明白何为超脱？
“府主...那我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无助与迷茫：
“我并不希望大家这样对我。
他们对我的恭敬与畏惧，让我觉得比从前在何家湾时，与族人之间还要疏离。”
这是少年何子阳的烦恼吗？
曾几何时，他也是从这般年纪过来的，迷茫、孤独、渴望被认可，又害怕被区别对待。
“强者，首先要学会的便是适应孤独。”何胜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凿，“不管你愿不愿意，从你成为归藏真人记名弟子的那一刻起，你与何家其他人便再不相同，你的未来将是一条他们不可企及的路，只能你自己一步步向前走。”
何胜之前仔细回味了大族老对当日之事的转述，晓得何子阳之所以被那位天玄门女修看中，应该是被挑为了什么承剑之人。
这当中具体有什么玄虚，何胜因信息不足弄不明白，可在他想来，天玄门只怕是没那么好心的。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只看天玄门行事风格就知，何子阳被挑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日后要进入天玄门。
鬼知道日后何子阳去了这无上仙门后，会不会被诸如问心之法的手段，探索过往之事，从而牵扯出一些问题来。
何胜很清楚为何大家会怕何子阳，不单单是慑于无上仙门的威势，也是被天玄门的做派吓住了。
生怕在何子阳面前多说些什么，日后被天玄门惩戒。
除开这一点，之前何胜与大族老之间也形成一层默契，那便是倾力培养何子阳，让其尽快筑基前往天玄门。
如此，何家便有了靠山，大家也不用成日里小心翼翼的，能轻松不少。
这对大家都是好事，可唯独忽略了何子阳的内心感受，也让何胜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眼见何子阳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的茫然更浓了几分。
何胜轻叹一口气，又道：
“此番我来长阳山，原本只是想指点你一二便离去。
可你眼下茫然无措，只希图有能让你依靠的人给予指引，这却是不行的。
也罢，待我办完其他事后，你且随我离去吧，到天都山中独自修炼几年。”
何子阳闻言有些诧异，但心头反倒觉得松了口气，因为好歹是他信任的人，帮他做了一个选择。
他不由转头看向大书堂的方向，目光中有些浓浓的眷恋，却也晓得再留下来只是徒增烦恼。
“子阳愿随府主离去。”
见何子阳答应，何胜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小猴儿长明道：
“你怎么想的？
这小子要随我回天都山，去学习如何与孤独相处。
你懂不懂什么叫孤独？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艰难时期，你是想随我回去，时不时的去陪陪他，还是继续留在族中学习？”
叽！
长明一跃跳回何子阳的肩头，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
“谢谢你，长明。”
何子阳拿头碰了下小猴儿，小猴儿不由伸手挠了挠他有些散乱的头发。
“既如此，你便好生收拾收拾，想想要带些什么，明日就随我离去。”
一番嘱咐后，何胜飘然朝着大书堂行去。
待到了堂边，他一眼看到了何景行，这个原本该被族中所有人众星拱月一般对待的麒麟子，现在看上去如普通的旁支弟子般，如常进学上课。
不过看起来，刚满十岁的何景行，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反倒对眼下状态颇为满意的样子，在课堂上极为专注。
何胜在此驻足了没多久，大族老何威贤便急匆匆赶来。
这位平日里在族人面前威严持重的老者，此刻却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秘法封禁的玉简，双手呈上。
“府主大人，这便是子阳默出的《紫霄破灭剑诀》全本。”
何威贤压低了声音，一脸郑重道：
“此物太过紧要，老朽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深怕有所闪失。
思来想去，还是恳请府主大人代为保管。”
何胜自然不会拒绝，伸手接过玉简，不过并未急着查看，而是要将何子阳带往天都山修行一事说了出来。
何威贤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挽留，反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他连声道，“子阳这孩子心思重，自从那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偏生老夫又不知该如何开解。
府主大人肯亲自管教，那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何家的福分。”
何胜看了他一眼，也不点破他那点甩脱烫手山芋的小心思，又吩咐道：
“晚些时候，你挑选族中资质最好且身具金系灵根的几个弟子来见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火系灵根也挑上，一并带来。”
何威贤面露不解之色，却不敢多问，恭敬应下后便去着手安排。
待何威贤离去，何胜寻了院中一处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
而后，他将神识沉入记载《紫霄破灭剑诀》的那枚玉简中，开始凝神参研起来。
这是他接触的第一门服气神通道的功法。
甫一入目，那艰深奥涩的功法口诀便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剑意扑面而来。
尽管这《紫霄破灭剑诀》仅位列四品，但其繁复玄妙之处，却比《江潮叠浪诀》那等炼气合虚道的高级功法艰深了十倍不止。
良久之后，何胜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于得以一窥神通全貌。
这《紫霄破灭剑诀》所要修成的完整神通唤作【金霄灭】，乃是由三门神通雏形，借结丹时的龙虎抱煞之力凝练而成。